“就赌你身后的这群人,会不会被我操控。
“如果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们的所有要求,给予你们公正的待遇,甚至让你来制定工厂的规则。”
杨祀戎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你输了,你就进入我的麾下,成为我的属下,听我调遣。怎么样,敢不敢?”
马克看了一眼身后支持的工友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赌就赌!我倒要看看,是否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永远不可能!”
“很好。”
杨祀戎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那已经被砸得稀巴烂的工厂设备:
“我们就以一周时间为限。这个工厂已经被你们破坏了,如果你能带领这些人彻底毁掉它,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坚持不搞生产,彻底让它瘫痪,你就赢了。
“但是,有一点,你不可以告诉大家我们在打赌,也不可以告诉他们我是故意不阻拦的。”
“好!我倒要看看你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马克一口答应,转身跑回了工人队伍中。
杨祀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转头看向刚赶过来的拉瓦亚。
“那些工人的底细,你应该都摸清了吧?”
拉瓦亚点头:
“是的,元首。里头还有我安排的内应,否则我不可能这么快掌握他们的动向,更不可能这么快调动部队包围他们。”
“做得好。”
杨祀戎低声吩咐道:
“接下来,你这样做。不要动武,也不要驱赶。你去挨个接见这些工人的家属,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的亲人愿意修复设备。
“让工厂恢复生产,元首不仅既往不咎,还会给予他们公正的待遇,涨工资,减工时。把我的承诺带过去,态度要诚恳。”
“元首,这是……”
“照我说的做。”
杨祀戎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一周后,你会看到一场好戏。”
……
第一天。
马克站在废墟般的工厂车间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锤,对着工人们高声呐喊:
“兄弟们!这些东西就是造成我们不公的根源!是剥削我们的吸血鬼!
“我决定,彻底毁灭这个工厂!不彻底砸烂它,我们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人群中,一个叫芬恩的壮汉站了出来,举起手里的扳手响应:
“马克说得对!咱们受够了那些管事的吆五喝六!砸!狠狠地砸!”
另一个叫赞恩的工人有些犹豫,小声说道:
“可是……咱们只是要求公平的待遇。刚才我家里人来传话。
“说是内务大臣拉瓦亚说了,只要咱们把工厂修复好了,元首就答应给我们公正的待遇,还要涨工资呢。”
“涨工资?”旁边一个叫卢克的老工人也附和道。
“咱们大家都有一家老小要养。这样做恐怕会彻底得罪卡萨多利亚,到时候饭碗都砸了,去哪儿找这么高薪水的地方?”
马克脸色一变,大声喊道:
“就是因为这个工厂给我们造成了不公平,它是罪恶的根源!
“为了追求真正的公平,我们必须坚决地消灭它!如果这次妥协了,下次他们还是会变着法地压榨我们!”
芬恩也被激起了情绪,吼道:
“大家忘了在工厂里过的苦日子了吗?那些管事对咱们非打即骂,稍微不顺心就扣工资!这口气我能咽吗?”
“不能!”
工人们的怒火被再次点燃,几天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
“砸!砸死这帮吸血鬼!”
第一天,工厂里一片狼藉,仅剩的设备又遭到了新一轮的破坏,叮叮当当的砸击声响彻云霄。
第二天。
怒气发泄过后,看着满地的零件碎片,工人们的动作慢了下来。
马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喊道:
“大家跟我一起加油啊!马上就可以彻底毁掉这个不公平的根源了!坚持住!”
然而,回应他的人寥寥无几。
芬恩放下手里的铁锤,喘着粗气说:
“马克,大家的怨气都发泄差不多了。刚才拉瓦亚又派人传话了,说元首已经下了命令。
“只要恢复生产,立马兑现涨工资的承诺。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咱们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赞恩也把手里的石头扔掉,愁眉苦脸地说:
“是啊,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买米下锅呢。工厂不复工,这期间是没有工钱的。再拖下去,我家就要断炊了。”
卢更更是直接坐在了地上:
“工厂要是彻底毁了,咱们以后还怎么办?没有工厂,咱们拿什么养家糊口?”
马克急了,跳下废墟堆:
“大家难道忘了在工厂里干活多累吗?从早上干到晚上,累得像狗一样,这就是一种折磨!难道你们想继续过这种非人的生活吗?”
“大家都是打工的,有怨气发泄出来就好了。”
芬恩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了许多:
“况且工厂的工资确实比种地强得多。只要适应了就好了。
“再说,人家给高报酬,不就是买咱们的力气吗?这很公平。”
赞恩也点点头:
“虽然劳动强度大点,但只要待遇改善了,咱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咱们本来就是农民,以前种地也累啊,还没饭吃。现在好歹有肉吃。”
“而且,咱们其实是在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只不过从种地变成了生产商品,这有什么区别?
“非要把工厂砸了,就像把自家的地给抛荒了,这是砸自己的饭碗啊!”
卢克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工人的共鸣,大家纷纷点头。
马克看着这些昔日“战友”的变化,心急如焚:
“可是这是祸害咱们的东西!大家不是都有怨言吗?这个机器就是吃人的怪物,必须要毁了他!”
卢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些不满地看着马克:
“马克,你安的什么心?我知道你为大家讨公平,但这公平待遇现在不是来了吗?你为什么非要砸大家的饭碗?”
“就是!”赞恩也指着马克。
“你主张彻底销毁工厂,是想把大家伙往绝路上逼吗?”
“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们还要养活老婆孩子!”芬恩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刚开始你带领大家罢工,觉得你是条汉子。现在看来,你这家伙根本就是用心不良!你这是想害死我们!”
“我看是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卡萨多利亚,为了有谈判的筹码,非要拉着大家一起陪葬!”卢克一针见血地说道。
“就是!”
“把他绑起来!”
“别让他毁了咱们的生计!”
人群中,指责声越来越大,原本支持马克的目光变得充满了敌意。
马克愣住了,他看着这些昨天还满腔热血的兄弟,此刻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们……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马克还想争辩,但几个壮汉已经冲了上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老实点!”芬恩反剪着马克的手臂,厉声喝道。
赞恩狠狠地打了马克几拳,骂道:
“就你能说会道!就你懂大道理!现在给我闭嘴!好好待着!”
卢克指挥着众人:
“把他绑在那边柱子上!谁也不许听他胡说八道!大家听好了,我们要重建工厂!只要工厂修好了,咱们就能拿到涨工资,日子就能好过!”
“对!重建工厂!”
“为了房子,为了娶媳妇!”
“为了孩子有肉吃!”
工人们的口号变了,不再是“自由平等”,而是最朴实的生存欲望。
接下来的几天,被捆绑在一旁的马克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像疯了一样开始抢修设备。
他们从废墟里刨出零件,没日没夜地敲打。原本应该用来对抗压迫的愤怒,现在全部转化成了劳动的热情。
马克声嘶力竭地喊着:
“工厂是不公的源头!你们不能重建!到头来他只会害了你们!这是个笼子!”
“闭嘴吧你!”
芬恩路过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算是笼子,也是个有肉吃的笼子。像你这种只喝西北风的人懂什么?”
第五天。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原本瘫痪的生产线重新运转起来。
巨大的齿轮开始咬合,蒸汽锅炉喷出白色的烟雾,传送带源源不断地输送出产品。
工人们欢呼雀跃,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马克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面若死灰。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卡萨多利亚的广场上。
杨祀戎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被五花大绑带到面前的马克。
此时的马克,满脸憔悴,眼神中原本的光芒已经消失不见。
“怎么样?”
杨祀戎递给他一个水壶,语气平和: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天真了吗?”
马克没有接水壶,只是低声说道:
“我就像是一个独自清醒的人,拼命叫喊着让大家拆掉笼子,逃离出去。
“可是大家纷纷反对我,认为我别有用心,然后一个个又重新把笼子给建造了回来,而且造得比以前更坚固。
“他们继续在笼子里生活,并且还对此感到庆幸。”
他抬起头,惨然一笑:
“这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大家并没有为了自由而抛弃一切,敢于粉碎枷锁。
“他们只是想在这个笼子里,分到多一点的食物。”
杨祀戎拧开水壶,自己喝了一口,说道:
“虽然你失败了,但你的话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只是一个失败者,用不着你来安慰我。”马克冷冷地说道。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害怕失败。”
杨祀戎把水壶放在一边,看着远方:
“成功的道路往往是曲折的。虽然我刚刚证明了,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平等根本不存在。但我们可以做到相对的平等。”
“相对的平等?”马克疑惑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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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杨祀戎点了点头:
“虽然我开办了学院,搞了识字班,但是每个人对教育的接受程度还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学得进去,有的人完全学不进去,有的人想学没时间,有的人根本不想学。这就是差距。”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马克:
“所以我邀请你担任学院的老师。为所有愿意学的人,提供一个充足且平等的教育环境。
“至于他们以后能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至少,我要给他们一个相对公平的教育起跑线。”
马克愣住了,仿佛没听懂杨祀戎的话:
“你……你不反对我在你的学院里宣扬自由、民主、平等的理论?你难道就不怕这些言论威胁到你的统治吗?”
杨祀戎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这些正是我想要宣传的。况且,自由、民主、平等这些理论,我以前经历过的远比你多。
“这种东西宣扬了又如何?在某种程度上,它反而会巩固我的统治。”
“大家都自由了,要求民主了,还有独立,平等了,难道不会威胁到你?”马克不解地问。
“你太高看民众的智慧了,也低估了这些词的复杂性。”
杨祀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所谓的自由,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自由本身,就是被约束的。”
他背着手,缓缓踱步:
“至于民主,民主往往不是大家要求民主,而是大家要求‘我’为他们做主。
“大家希望有一个强者来替他们解决麻烦,赋予他们安稳的生活。”
“而平等,大家在人格上或许可以说是平等的,但在社会分工和职业上,永远是有差异的。更别提你所谓的独立。”
杨祀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马克:
“每个独立的人,都是一个原子化的存在。因为你是独立的,我也是独立的,那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原子化的个人,往往是不容易团结起来的。
“面对我手下所严密组织起来的统治阶层,他们只会被各个击破,被镇压。”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的国王和贵族,只需要极少数人,就可以统治绝大多数人。
“真正有威胁的,往往是那些团结起来的团体。而一个团体如果要团结,就必然要分出等级差异,必然要有一个发号施令的首领。
“这就意味着,大部分人必须丧失自己的独立意志,去服从集体。”
他摊开双手:
“所以,团结和独立,本身是不可兼得的东西。
“一旦他们选择了团结,就必须交出独立。
“一旦他们选择了独立,就失去了团结的力量。我为什么要反对你宣扬这些东西?”
马克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况且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认可你的歪理的!”
“像你这样的少数英雄,或许不会认同。但是,只要大部分的民众认同了,那就够了。”
杨祀戎走到马克面前,替他解开了绳索:
“只要他们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只要他们还能吃饱穿暖,他们就不会去追寻这些概念背后所蕴含的沉重代价。
“而且,让每个人都有了自尊和独立的思想过后,再想让他们盲目屈服他人,像一群绵羊一样被别人轻易煽动去造反,可就难了数倍。”
“思想也是一种武器,关键看谁掌握了它的解释权。只要有了解释权,想怎么解说就怎么解说。”
马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喃喃道:
“你真是很可怕,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统治者。”
杨祀戎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并不可怕,我只是用自己的智慧,对这些东西进行了重新的审视和利用解读。
“因为要统治民众,所以必须要了解民众,也要了解他们所追求的东西。”
他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学院方向:
“所以我承认,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聪明的人往往利用才智去引导愚蠢的人,而不是单纯地压迫。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努力打造一个尽可能公平的教育环境。不是为了制造混乱,而是为了让这个国家,走得更远。”
“去吧,马克。去学院里,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思考。同时也教他们,什么是责任。”
说完,杨祀戎不再看他,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马克站在原地,看着杨祀戎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厂,和灯火通明的学院,眼神复杂,久久无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