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疑惑地问:
“你是谁?敢闯进我的课堂?”
马克大步走到讲台前,扶起那个还在抽泣的学生,帮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直视着老兵:
“我是元首新任命的学院院长,马克。”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收起木棍,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原来是新任来的院长啊。我正在教训不听话的学生,让您见笑了。”
马克看着老兵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学生有自己的想法和质疑,这是可以理解的。作为老师,你应该耐心地教导、解惑,没必要动用如此暴力的手段。”
老兵皱了皱眉,解释道:
“我都说了几次了,让他不要再质疑了,或者不要再问为什么了。
“他偏不听,非要问到底。这种不听话的习惯,如果不改掉,以后上了战场怎么办?”
马克摇了摇头:
“但这里是学堂,不是军队。你不能把军队的那一套带到学堂里来。
“这里应该是自由的,学生的思想应该是自由自在、活泼开放的。如果被压抑住了,那教育就失去了意义。”
老兵有些不以为然: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是因为在征战伯莱塔村的时候伤了腿,成了瘸子。
“所以元首安排我来学堂里头教书。我虽然不知道书本里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要遵从元首的命令,管好这些孩子。”
马克看着他,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如果元首的命令是错误的,你还会遵从吗?”
听到这话,老兵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激动起来:
“元首怎么可能会有错呢?就算有错,也是咱们这些人执行不到位!
“元首英明神武,他的每一道命令都是为了卡萨多利亚好!”
马克叹了口气: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军队的纪律已经抹杀了你的独立性。
“老兵,你现在没有自己的思想了,你变成了一个只会遵从命令的机器。”
老兵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什么独立性?我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思想?那是我的荣耀!看到我胸前的英雄勋章了吗?”
他指着胸口那枚磨损的铜质勋章,声音洪亮:
“那是我攻打阿帕奇村赢得的荣耀,我一直带在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我现在应该还在军营里,等候元首的召唤,为了卡萨多利亚的荣耀而战!”
马克看着老兵那狂热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同时也有些悲哀:
“你整个人显得有些过于狂热了,这是十分不正常的。
“正常的人,即便是有时候过于热血上头,但很快也会恢复正常的。”
老兵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反驳:
“我十分的正常,是院长你十分不正常!元首这么伟大的人怎么会有错呢?
“如果不是元首,我现在只会在霍纳村里,过着穷困而又贫苦的生活,不知道哪一天会死在土匪、强盗或者饥饿之中!”
老兵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深邃而迷离:
“我永远记得,当初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和凯撒大人还去看了他。
“初见时,他还是一个迷茫的年轻人。在战场上也是蛮干,多次和凯撒大人并肩作战,甚至被那个叫巴隆的家伙砍伤。”
说到这里,老兵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时刻,语气变得激昂:
“但是,他带领我们打败了魏特林将军,解决了村子没有粮食的问题,让大家度过了饥荒。
“随后,他又搞出了什么蒸汽机?让大家贩卖商品,让霍纳村从一个贫困的小村子变成一个富饶的大村子。”
老兵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听说要建立直属于元首的黑暗纹布钢军团,我不知道那是啥意思,但我知道那是直属于元首的部队。
“后来,阿帕奇村的佣兵们欺负大家,他带领我们打败了阿帕奇村,消灭了可恶的佣兵。
“并且告诉大家,我们都是卡萨多利亚人,从此以后,不分彼此!”
老兵越说越激动,手中的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作响:
“我跟随他攻破阿帕奇村,攻破伊斯坎德尔防线,拿下海马斯村。他当时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我跟随他连夜急行军,闪击黑鹰村,在霍纳河谷分兵偷袭伯莱塔村,最后和凯撒大人合力消灭四村联军。
“北岸、河谷、群山所有的村子都合并为一体了,我还参与了阅兵大典!”
说到这里,老兵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狂热的泪水:
“他是如此的伟大!是他体恤我,强制安排我来教书。
“我的腿虽然瘸了,但我依旧还能再一次为卡萨多利亚而战!
“这就是我的信仰,院长,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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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听着老兵的叙述,眼里的震撼之色越来越浓,情绪也变得无比复杂。
他明白,对于老兵来说,杨祀戎不仅仅是一个玩弄人心的统治者。
那是他的救世主,是他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梯子,是他心中不可动摇的神明。
老兵的忠诚和信仰固然珍贵,让马克动容。但他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这种忠诚,已经完全剥夺了老兵作为独立个体的思考能力。
他变成了一个狂热的信徒,一个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理智的宗教徒。
面对这样一个人,马克那些关于“自由”,“独立”的理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马克复杂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理解你的信仰。但是,体罚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这是学院的规矩。”
老兵见马克语气松动,便点了点头:“你是元首任命的院长,所以我服从你的命令。”
马克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看那个还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学生,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回去坐下。
走出这间教室,马克并没有感到轻松。他又接连查看了一间教室,发现情况大同小异。
讲台上站着的,大多是一些伤残的老兵。他们虽然尽职尽责,但教学方法简单粗暴。
不仅动辄打骂,而且把课堂变成了军营,把教材当成了军令来宣读。
马克感觉头都大了。他急忙跑出学院,准备去找奥利维亚问问情况。
正好遇到了刚从医院出来的奥利维亚,她正准备路过。
马克快步走上前,问道:
“奥利维亚,你不是说,这里还有一些学生学得很快,可以反过来当教师的?
“而且还招募了一些别国的文化人吗?我在教室里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奥利维亚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些学生还有文化人……唉,早就被挖走了。他们要么被弄到医学院里头去了,培养成医生和技术员。
“被派往各地的村子支援建设,要么就被工厂抢去当了技术工长,要么就是弄到治安所里去当了文书。”
她指了指远处忙碌的街道:
“总之,只要稍微有点儿拔尖,甚至学得还不错的,各个部门都会想办法把他们给撬走。
“偶尔晚上的时候,他们会兼职来教一下识字班,不然现在霍纳村也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好。”
马克急了:“那为什么不留下他们当专职教师呢?”
奥利维亚摊了摊手:
“学生们更愿意去那些地方啊,因为那里待遇好,而且不用在学院里被这些老兵们训斥、打骂。
“所以,只要稍微学得好一些的学生,或者学得快一点的,只要通过了考核,立马就可以安排毕业,然后就会被各个部门抢着要。”
马克听得目瞪口呆:“所以说我这个学院的院长,手下实际上只有一群狂热的老兵?”
奥利维亚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所以啊,杨祀戎才在想办法从外面招募人才。
“不然你以为你在工厂闹那么大的事,把设备都砸了,这个家伙会轻易地放过你?”
马克一愣:“什么意思?”
奥利维亚笑着说:
“他肯定是要先把你弄过去关起来,先吓唬一下,然后再捉弄一下你,等你害怕了,明白现实的残酷了。
“再把你提拔起来塞到这个火坑里。不然,以他那种恶趣味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捉弄你的机会?”
马克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啊?这也太可怕了吧!让一群狂热的老兵来教导学生,学生们不会变成一个个狂热叫嚣战争的战争分子吧?”
奥利维亚摆了摆手: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也怕手底下的人全成了战争狂热分子,因此他专门规定。
“老兵们只能教导他编写的教材,不能把军队里那些荣耀、信仰、牺牲那一套给带到学院里头去。”
马克忍不住吐槽:“可是老兵们现在教导学生,明明就是在用军队的那一套!”
奥利维亚看着马克,笑意更浓了:
“那不就对了?所以才要任命你为院长啊。就是要让你这样有理想,有原则的人来监管,监督他们。
“及时纠正他们的错误,防止这些老兵过度地影响学生。”
她凑近马克,低声说道:
“毕竟他说过,战争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不是为了战争而战争。
“如果所有人都变成了战争狂热分子,他说他自己可能都要被反噬了。”
马克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额头,苦涩地说道:
“看来我是跳进了一个火坑里。我还奇怪,他在广场上给我说了那么多,又是公平又是正义的,一副野心家的模样。
“我当时为了阻止他,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义无反顾地准备通过教育来唤醒大家。
“认识到自己是独立、自由、民主的。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个大坑在这里等着我。”
奥利维亚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他说过,对付你这种最看重理想的人,就是要从他最看重的理想入手,先贬低你,排斥你,打压你的自尊,然后激起你的愤怒和不服输的劲头。
“这样,你自然就会为了证明他‘是错的’,而义无反顾地跳入他提前准备好的陷阱里,心甘情愿地为他工作。”
马克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
他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心理变化,果然如杨祀戎所设计的那样一步步深入。
良久,马克长叹一声,无奈地笑了:
“算了,我是斗不过他了。既然已经进来了,我还是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学院拉回正轨吧。
“至少,不能让这些孩子真的变成只会听从命令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