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将空了的香槟杯轻轻放在经过的托盘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她没再靠着立柱，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一束从水晶灯折射下来的光斑里。裙摆扫过地面，金属丝线随着步伐微微反光，像暗夜里无声流动的河。
几位原本站在不远处交谈的宾客不约而同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近，脸上挂着标准笑容：“刚才听您聊艺术市场，观点很独到。”
“谢谢。”江晚看着他，“有事？”
“想认识您。”他站定，距离不远不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改天请您喝杯咖啡？”
“我不喝咖啡。”她说，“不过如果你真有兴趣，改天可以聊聊别的。”
男人一怔，随即笑了：“好，那就等您给机会。”说完退开半步，却没走远，反而侧身向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江晚没等他们重新围拢，先开了口：“最近新能源赛道挺热闹，各位怎么看？”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原本还带着试探意味的寒暄立刻转向了实质话题。一位戴金丝眼镜的投资人接过话头：“风口是热，但落地难。真正能跑出来的，还得看技术壁垒。”
“比如氢能源运输的储罐材料？”江晚接道，“上个月北美那家初创公司融了八千万美元，用的是新型复合涂层，国内已经有厂子在仿制了。”
眼镜男眉头一跳：“这数据还没公开吧？”
“行业简报里提了一句。”江晚语气平淡，“你们要是感兴趣，下季度会有三家中企提交专利。”
周围几个人exchanged眼神。有人低头摸出手机记了点什么。另一位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笑着插进来：“江小姐对产业这么熟，是不是也在投这一块？”
“不算投。”江晚摇头，“只是关注。有些方向，早看到和晚看到，差别很大。”
这话让气氛又松动了几分。他们开始主动抛问题，不再只是打量她的来路。江晚一一回应，说到技术节点时语速稍快，提到政策风向时则放缓，像是在等人跟上思路。没人打断她，因为她每次开口都带着具体信息，不是空谈概念。
正说着，又有三人从另一侧靠近。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听说您前阵子支持的那个生物科技项目，已经拿到二类医疗器械认证了？”
“刚批下来。”江晚点头，“团队不错，坚持了三年。”
“不容易。”男人感叹，“现在资本都追快钱，愿意陪人熬周期的不多。”
“我不急。”江晚说，“有些东西，时间到了自然成。”
这话落下，现场安静了一瞬。不是冷场，而是一种微妙的认同感浮了上来。这些人见惯了张扬的新贵，也见过故作深沉的老派，但像她这样既不说自己多厉害、也不掩饰底气的人，反倒少见。
旗袍女人忽然笑出声：“江小姐说话真有意思，明明句句实在，听着却让人想多问几句。”
“那您就问。”江晚看向她，“我知道的，不会藏着。”
这句话像是某种信号。接下来的交流不再局限于某一个圈子，而是真正散开来了。地产商聊起新区规划时，提到某个地块的用途可能调整；一位自称在政府部门做顾问的女士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审批节奏可能会收紧”；还有个做跨境投资的直接递出名片：“下周有个闭门会，若您有兴趣，我可以帮忙引荐。”
江晚接过名片，只看了一眼就收进手包。她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推辞，只是说：“到时候看安排。”
这些对话看似随意，但她心里清楚每一条信息的分量。新区规划意味着基建投入，审批收紧会影响项目进度，闭门会的背后往往连着资源通道。她不需要立刻用上这些，但她知道，哪一天要用，它们就会在那里。
体力开始有点跟不上节奏。站得太久，脚底传来隐隐的酸胀。她借着侍者换酒的机会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根雕花柱子上缓了口气。呼吸放慢，视线扫过大厅。
她发现，那些一开始对她保持距离的人，现在也开始往这边移动了。一个穿深蓝西装、气质沉稳的男人正和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走来。他的步伐不急，但每一步都带着目的性。
江晚没等他开口，主动迎上前两步：“刚才听您在讲碳中和标准的事，说得挺透。”
男人脚步一顿，随即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您听得仔细。”
“这种事，不能不细。”江晚微笑，“国内现在推得猛，但国际认证这块卡得死，很多企业准备不足。”
“所以才要提前布局。”男人点头，“我们正在牵头一个联合体，准备做第三方评估体系。”
“有想法。”江晚说，“要是需要数据支持，我这边可以搭个桥。”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她记得上周系统商城里解锁过一份全球绿色认证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当时花了一笔不小的额度，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当然，没人知道这背后是系统的作用，只会觉得她人脉广、路子野。
男人眼神亮了一下：“那回头联系？”
“您留个方式。”江晚示意自己的手包，“我让助理跟进。”
对方立刻掏出一张极简设计的黑色卡片，正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江晚接过，放进内袋，动作利落。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江小姐真是左右逢源啊。”
说话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笑得温和，但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刚来一会儿，就跟这么多关键人物搭上线，不容易。”
江晚转过身，直视他：“王总说的是哪个‘源’？人脉是互相的，不是单方面索取。我能搭上谁，取决于我能提供什么。”
对方嘴角微僵。
她没给他反击的机会，继续道：“您做地产二十年，最清楚信息差的价值。今天我听到的每一条，明天都可能变成合作基础。这不是左右逢源，是正常交流。”
周围几人微微侧目。有人低头掩嘴，像是憋住了笑。那位王总脸色变了变，最后也只是笑了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我不是年轻人。”江晚语气平平，“我只是新出现在你们视野里的人。”
这句话说得不高，但足够清晰。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些。没有人接话，因为没人能轻易反驳。
片刻后，还是那位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打破沉默：“江小姐说得对。圈子本来就不该是封闭的，谁能带来价值，谁就有位置。”
其他人陆续点头。有人附和，有人若有所思。就连那位王总，也只是抿了口酒，没再开口。
江晚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她知道，刚才那一击已经够了。她不需要讨好谁，也不怕得罪谁。她要的是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当成昙花一现的闯入者。
她继续走动，偶尔停下聊几句。有人问她对ai医疗的看法，她提到一家即将完成b轮融资的企业名称；有人聊起海外并购风险，她随口说出两个近期被叫停的案例编号。每一次发言都不长，但总能切中要害。
渐渐地，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始终没空下来。有人递名片，有人约饭局，还有人直接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某个联合基金。她一律不承诺，只说“了解情况后再答复”。
她心里清楚，今晚的重点不是签下什么协议，而是建立连接。这些关系像一张网，现在只是撒出去第一根线。未来能不能织成，要看她后续能不能兑现价值。
她抬头看了看大厅顶端的水晶灯。灯光依旧明亮，音乐换了节奏，舞池那边有人开始跳舞，但她的周围依然聚着人。谈话还在继续，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
她喝了小半杯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体力还在支撑，精神也未涣散。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清醒、稳定、掌控节奏。
一位国企背景的高管走过来，和她聊了五分钟储能政策，临走前留下一句：“下周有个内部研讨，主题是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如果您愿意来听听，我们可以安排席位。”
江晚点头：“我一定去。”
对方走后，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掠过人群，看见几个之前完全没注意她的人，现在也开始朝这边张望。有些人甚至在低声交谈时，时不时瞟一眼她的方向。
她没笑，也没做出任何得意的姿态。只是把水杯放下，理了理肩上的礼服线条。
她知道，这场宴会的意义已经变了。
不再是赵家设的局，而是她自己的舞台。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拿着手机走过来，表情略显急切：“江小姐，抱歉打扰，我刚刚收到消息，您提到的那家ai医疗公司，投资人名单里确实有个海外基金，代码是sgv-9217，对吗？”
江晚看着他：“你查到了？”
“刚确认。”男人语气有些激动，“这信息连业内都没几个人知道，您是怎么……”
话没说完，江晚抬起手，轻轻打断他。
她的眼神越过他肩膀，落在门口方向。
那里，两个身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子正并肩走入大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个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他们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但江晚注意到，好几位刚才和她交谈过的宾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偏移了过去。
她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肩下方的胸针。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