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马肥,正是边关多事之秋。科尔沁草原以北的喀尔喀蒙古某部,因草场划分与牲畜越界等积年旧怨,与临近的清军哨所爆发了数次冲突,规模不大,却愈演愈烈。驻防的将领几次奏报,请求增兵弹压,朝议认为喀尔喀内部纷争,不宜过度介入,以免引发更大动荡,只命严加戒备,并遣使申饬。
然而,九月二十日,八百里加急军报如惊雷般炸响在紫禁城上空:喀尔喀某台吉(贵族)联合数个不满的小部落,突袭了清军一处重要粮草转运驿站,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粮草被焚劫一空,更有数名军官被俘!军报中提及,袭击者中似乎混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非蒙古骑兵”,行动迅速果决,对驿站布局和守军换防规律了如指掌。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皇帝震怒,连摔了几件御案上的珍玩,厉声质问兵部与理藩院。粮道被断,边军震动,这已不是寻常部落冲突,而是有针对性的军事挑衅!
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之声争论不休。主战者言必称“天威不可犯”,要求立刻调集京营精锐,会同科尔沁等蒙古盟旗,严惩首恶,以儆效尤。主和者则忧心深入草原,补给艰难,易中埋伏,且恐激起喀尔喀各部同仇敌忾,陷入泥潭。
就在此时,一封更隐秘、更致命的密奏,由都察院一位素以“刚正敢言”闻名的御史,直呈御前。奏折中言之凿凿,指控户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忠勇公傅恒,与此次边关惊变有脱不开的干系!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皇帝面色铁青,将那份密奏狠狠掷于御案之下,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傅恒,以及几位被紧急召来的军机大臣和宗室亲王。
“傅恒,你自己看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所有人都脊背生寒。
傅恒拾起奏折,展开阅读。越看,他的脸色越沉,眉头紧锁,眼底积压着风暴。奏折中的指控,条条诛心:
其一,指傅恒在数月前,曾以“协剿京畿匪患、整饬边防”为名,多次调动临近喀尔喀的驻军进行“异常演练”,打乱原有布防,致使边防空虚,给了叛军可乘之机。
其二,指傅恒与科尔沁宝音王爷过往甚密,此次边衅,科尔沁方面反应“迟缓暧昧”,有纵容甚至暗中勾结叛军之嫌,而傅恒难逃居中联络、里通外国之罪。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密奏称,有“可靠人证”举报,曾在黑风岭匪首吴常(已暴毙)的隐秘巢穴中,发现过盖有傅恒私印的空白信笺,以及数封用满蒙两种文字写就、内容涉及边军布防与粮草调运的密信草稿,笔迹经初步比对,与傅恒身边某位已“病故”的文书幕僚极为相似!密奏暗示,傅恒早与某些心怀叵测的蒙古王公及江湖匪类勾结,意图在边关制造事端,或是为了军功,或是为了……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荒唐!”傅恒看完,掷地有声,昂首直视皇帝,“皇上明鉴!臣调动驻军演练,皆有兵部备案,旨在震慑宵小,整饬军纪,何来‘异常’?科尔沁宝音王爷乃皇后亲兄,国之勋戚,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至于黑风岭匪巢所谓‘证物’,更是无稽之谈!臣之印信从不离身,幕僚文书往来皆有严格规制,岂会流落匪穴?此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加之罪!”
皇帝并未立刻表态,只缓缓道:“朕自然不信傅恒你会通敌。然则,边关烽火骤起,损失惨重,证人证物言之凿凿,朝野物议沸腾,朕若置之不理,何以服众?何以安边将之心?”
几位军机大臣面面相觑,有人出列道:“皇上,傅恒大人功在社稷,忠心可鉴。然兹事体大,既有指控,理当彻查,以还傅恒大人清白,亦堵天下悠悠之口。”
“正是。”另一位老成持重的亲王接口,“不若请傅恒大人暂卸部分职司,于府中静思,由三司会审,查明黑风岭证物真伪,并详查边关布防调动详情。若果然系诬告,必严惩构陷之人;若……真有疏忽不当之处,也好厘清责任。”
这提议看似公允,实则是要将傅恒暂时停职审查。一旦离开权力中枢,许多事情便不由他掌控,幕后之人便有更多机会罗织罪名,甚至制造“铁证”。
傅恒心中雪亮,这是赤裸裸的政治阴谋,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手段如此狠辣阴毒,绝非一个御史所能为。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看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权衡与……一丝极淡的疑虑。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尤其是在涉及军权与可能的通敌大罪时,信任从来脆弱。
“臣,遵旨。”傅恒重重叩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屈的力度,“臣愿接受任何审查,以证清白。只求皇上明察秋毫,莫使忠良含冤,奸人得逞!”
傅恒被“暂留府邸,配合调查”的消息,当晚便传遍了京城。富察府上下人心惶惶,门庭冷落。往日车马如流的景象不再,只有奉命“护卫”(实为监视)的官兵沉默地守在府外。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
魏璎珞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窗前。桌上摊开着一幅简易的边境舆图,以及她根据流言和傅恒往日只言片语拼凑出的线索脉络。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唯有冰雪般的冷静。
通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傅恒对大清、对皇室的忠诚,刻在骨子里。这阴谋,与其说是要坐实傅恒的“罪”,不如说是要利用帝王的猜忌和朝野的压力,将他暂时剥离出权力核心,斩断他与科尔沁的联系,孤立皇后,进而打击整个富察氏一系。边关的叛乱,恐怕也是这盘棋上早就布好的一子,甚至可能就是幕后之人挑动或利用的。
黑风岭的“证物”?吴常已死,死无对证,真伪难辨。但伪造几封书信、一枚私印,对于能轻易在刑部大牢灭口的人来说,并非难事。关键是谁能拿到傅恒身边文书幕僚的笔迹样本?那个“已病故”的幕僚,死因是否真的干净?
还有科尔沁……宝音王爷此时想必也已接到消息,定是又惊又怒。对方将科尔沁也扯进来,是想挑拨皇帝与蒙古亲贵的关系,还是想借机将皇后娘家也拖下水?
魏璎珞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喀尔喀地区。那里部族林立,利益纷杂,最容易被人煽动利用。所谓“装备精良的非蒙古骑兵”……会不会是伪装?或者是某些被收买或本身就是阴谋一部分的“佣兵”?
门被轻轻推开,傅恒走了进来。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蓝色长袍,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疲惫。
“回来了?”魏璎珞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如常,仿佛他只是寻常晚归。
傅恒走到她身边,看着桌上的舆图和那些写满字的纸片,心中一暖,随即是更深的愧疚:“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魏璎珞拉他坐下,将一杯温热的参茶推到他面前,“树大招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得想法子破局。”
她将自己的分析低声说了一遍,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第一,必须立刻澄清科尔沁的嫌疑,宝音王爷那边,需要可靠渠道递话,让他稳住,同时暗中查探喀尔喀叛乱背后的推手。第二,黑风岭的‘证物’是死局,但那个‘已病故’的幕僚,或许还有线索可挖,他生前接触过什么人,因何‘病故’,要细查。第三,”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傅恒,“你在军中,在朝中,可有绝对信得过、且此时未被波及、仍有行动能力的心腹?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活动,搜集证据,传递消息。”
傅恒看着她沉静坚毅的侧脸,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是啊,他的璎珞,从来不是需要他庇护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御敌的利剑。
“有。”傅恒沉声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海兰察可以信任,他现领京营副将之职,未受波及,且为人机警忠义。科尔沁那边……常安(宝音长子)前次派来的人,或许可以启用。至于那个幕僚……”他皱眉思索,“他叫陈文佑,跟了我七八年,办事稳妥,两个月前确实说是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当时事务繁忙,未曾深究……”
“病故得太是时候了。”魏璎珞冷笑,“就从这位陈先生查起。府里他住过的屋子,用过的物件,接触过的人,哪怕是他留下的只字片纸,都不能放过。”
夫妻二人低声商议至深夜,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如同两棵紧紧依偎、共抗风雪的青松。
府外,夜色如墨,监视的眼睛在暗处闪烁。边关的狼烟,京城的暗箭,已将这座府邸卷入风暴中心。但听雪轩内的灯火,却亮得坚定,仿佛在无声宣告:阴谋虽毒,想要撼动他们,却也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