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被软禁府中的消息如同巨石落潭,激起的涟漪迅速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朝堂之上,三司会审的架势已然拉开,但真正的较量,却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海兰察接到傅恒密令后,并未贸然行动。他深知此时无数眼睛盯着富察府及与其关联之人。他借整顿京营军纪之名,将几个绝对可靠的老部下以“巡查营房”、“清点库储”等琐事派往各处,实则暗中串联,布下一张不起眼却紧密的情报网。同时,他亲自拜访了几位与傅恒有旧、且素来刚直不阿的御史与中低级武官,并非求情,而是“请教”边关局势与用兵之道,言语间透露出对“证据”蹊跷之处的疑惑,巧妙地将怀疑的种子播撒出去。
科尔沁方面,常安留下的联络渠道很快被启用。一封用只有宝音父子才懂的密语写成的信件,通过一名伪装成皮货商的科尔沁探子,辗转递到了宝音王爷手中。信中,魏璎珞分析了局势,指出敌人意在离间科尔沁与朝廷,恳请王爷务必稳住阵脚,明面上全力配合朝廷平叛,以显忠诚;暗地里则调动草原上最精锐的“眼睛”和“耳朵”,彻查喀尔喀叛乱背后是否有中原势力插手,尤其是那些“非蒙古骑兵”的来历,以及近期是否有可疑人物或物资流入喀尔喀。
宝音王爷阅信后,既惊且怒,但更多的是凛然。他立刻回信,让魏璎珞和傅恒放心,科尔沁与富察氏、与皇后荣辱与共,绝不会中计。他当即加派了三队最得力的斥候,混入喀尔喀各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真相。
听雪轩内,魏璎珞的“战场”则是那名已故幕僚陈文佑留下的痕迹。
陈文佑生前独居在富察府后巷一处清净小院,无妻无子,只有一名老仆照料。他“病故”后,老仆也被打发回了老家。魏璎珞命小全子以“整理陈先生遗物、抚恤其家人”为由,带着两个绝对可靠且手脚麻利的下人,悄悄进入了那处已被封存的小院。
院子不大,陈设简朴,透着文人清苦之气。书籍、文稿、笔墨纸砚是主要物件。小全子等人按照魏璎珞的吩咐,不放过任何角落,仔细搜查。大部分文书都是寻常公务抄录、账目草案或陈文佑自己练笔的诗文,并无异常。
然而,在书房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里,小全子发现了几封未写完的信件草稿和一本薄薄的私人账册。信件草稿多是家书口吻,写给南方老家的兄长,内容琐碎,但其中一封提到“近来心神不宁,常感有人窥视”,另一封则含糊提及“奉命誊录几份紧要文书,然内容颇不寻常,心中忐忑”。落款日期,正是他“染病”前半月。
那本私人账册更是蹊跷。除了记录微薄俸禄的日常开销,最后几页却用极小的字,记着几笔没有名目、只有数字和日期的银钱往来,数额不大不小,但时间点颇为集中,都在他去世前两三个月。其中一笔旁有个模糊的墨点,像是笔尖无意滴落,又像是某种标记。
“奉命誊录紧要文书”、“心中忐忑”、来历不明的银钱……魏璎珞看着小全子带回的这些零碎物品,眸光幽深。陈文佑的死,果然不简单。他很可能在无意中接触或经手了某些不该看的东西,甚至可能被人收买或胁迫做了什么,最终被灭口。
“银钱的去向能查到吗?”魏璎珞问。
小全子摇头:“账册记录模糊,且都是现银往来,难以追查。不过,奴才打听到,陈先生去世前那段时间,曾频繁去城东一家叫‘墨香斋’的书肆,说是淘换旧书,有时一待就是半天。”
“墨香斋……”魏璎珞记下这个名字。一个清贫幕僚,突然有了非常规收入,又频繁出入书肆?是交易地点,还是接头之处?
“墨香斋”是家老字号书肆,门面不大,藏在城东一条热闹而不显眼的街市里,主营古籍字画收售,也兼卖文房四宝,掌柜是个姓孙的干瘦老头,据说是祖传的营生。
魏璎珞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海兰察手下一位机警且面孔陌生的士兵,扮作替家中老爷寻访孤本的富家书童,去了墨香斋。
书童在店里盘桓半日,与孙掌柜攀谈,出手也阔绰,很快便混熟了。他佯装对古籍感兴趣,请教了许多问题,孙掌柜见他谈吐不俗,也乐意多说几句。闲聊间,书童似不经意提起:“前阵子好像听我们府上一位清客先生提过贵店,姓陈,说是常来,可惜后来听说病了……”
孙掌柜闻言,捋须的手微微一顿,叹道:“你说的是陈文佑先生吧?确是常客,学问好,人也和气。唉,天妒英才啊,说是染了风寒,竟就这么去了,可惜可惜。”
“陈先生最后来的时候,可有什么异样?或是买了什么特别的书籍?”书童压低声音,仿佛只是好奇。
孙掌柜眼神闪烁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异样,就是看着气色不大好,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最后那次来,也没买书,倒是……倒是给了小老儿一点银子,托我帮他留意几本前朝兵部的旧档杂记,说是研究之用。奇怪的是,他要的那些,并非什么珍贵典籍,市面上不难找,不知为何特意托我。”
前朝兵部旧档杂记?陈文佑一个户部尚书府的幕僚,研究这个做什么?魏璎珞听到回报,心中疑窦更深。是研究,还是……为了模仿某种行文格式或笔迹风格?联想到黑风岭那些“笔迹相似”的密信草稿,这个可能性极大。
她命人继续暗中监视墨香斋,尤其是孙掌柜的动向。同时,让海兰察设法查一查,陈文佑去世前后,孙掌柜及他的家人有无异常的大额开销,或者与什么特别的人物有过接触。
监视很快有了发现。孙掌柜有个儿子,在城南一家当铺做朝奉,前些日子突然赎回了早年典当的一处小田产,手头似乎宽裕了不少。而大约在陈文佑去世前十日左右,曾有一个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去过墨香斋,与孙掌柜在后堂闭门谈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人离开时,孙掌柜亲自送到门口,态度颇为恭敬。
“那人身形如何?可有什么特征?”魏璎珞追问。
回报的探子道:“据街对面茶摊的伙计回忆,那人中等身材,穿青色绸衫,脚步很稳,像是个练家子。帷帽压得低,看不清脸,但……他上马车时,撩起衣摆,伙计瞥见他腰间似乎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子,非金非玉,看不真切。”
深色牌子?魏璎珞心头一跳。袁春望从冷宫枯井下找到的那枚诡异令牌,也是“非金非玉,乌沉沉的”!会是同一种东西吗?
就在魏璎珞与海兰察暗中查探渐有眉目时,朝堂上的交锋也到了白热化。三司会审连日质询傅恒,围绕黑风岭“证物”、边军调动、以及与科尔沁往来细节反复诘问。傅恒对答如流,坦荡磊落,将各项公务的来龙去脉、规章制度剖析得清清楚楚,反而让一些原本存疑的官员渐渐觉得指控牵强。
然而,都察院那位上本的御史却突然抛出了新的“证据”——几张据说是从喀尔喀叛军俘虏身上搜出的残破信笺,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些模糊的指令,其中提到了“傅大人”、“粮道”、“接应”等字眼,甚至还有一个残缺的、形似傅恒私印的印痕!
此“证据”一出,朝堂哗然。虽然信笺内容支离破碎,印章也模糊难辨,但在这种敏感时刻,足以掀起更大的波澜。皇帝的脸色也越发阴沉。
关键时刻,一直沉默的军机处一位老臣,吏部尚书张廷玉(此处为借用名臣,非历史时间线),颤巍巍出列,缓声道:“皇上,老臣愚见,此事蹊跷之处颇多。其一,黑风岭乃京畿匪患,与千里之外的喀尔喀有何关联?匪首已死,证物来源成疑;其二,边军调动乃兵部常务,傅恒虽有参与,但最终用印决策非其一人,若论责任,兵部堂官皆难辞其咎,何以独指傅恒?其三,喀尔喀俘虏身上搜出汉文信笺已属奇怪,字迹歪斜如蒙童所书,却偏偏提及朝廷重臣,岂不更似栽赃嫁祸?”
张廷玉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已年迈,但威望极高。他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认为此案疑点重重,不可轻率定罪。
皇帝沉吟不语,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这时,傅恒再次叩首,声音朗朗:“皇上,臣愿请旨,亲赴喀尔喀前线!一则查明叛乱真相,擒拿首恶,以正国法;二则当面对质俘虏,辨明信笺真伪;三则,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平息边衅,甘当军法!如此,既可证臣之清白,亦可解边关之急,请皇上恩准!”
以戴罪之身,请赴险地,立军令状!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也是对自身清白与能力的绝对自信。
皇帝凝视傅恒良久,眼中神色变幻。终于,他缓缓开口:“傅恒忠心可嘉,然边关凶险,你如今身负嫌疑,恐难服众。这样吧,朕给你一个机会。命你为钦差副使,随同理藩院侍郎前往喀尔喀宣抚查案,暂解军职,以观后效。若果真查明系人诬陷,朕自有公道;若边关之事因你处置不当再生波折,二罪并罚!”
这既是给了傅恒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一种严厉的警告和变相的贬谪。副使之职,有名无实,实为监视。但至少,傅恒得以暂时离开京城这个舆论漩涡,也有了亲自接触前线、调查真相的可能。
“臣,领旨谢恩!”傅恒重重叩首。
傅恒即将以戴罪之身远赴喀尔喀的消息传回,富察府内气氛复杂。有人担忧前路艰险,有人觉得这是转机。
听雪轩内,魏璎珞正为傅恒收拾行装。她将一些上好的金疮药、解毒丹密密缝进衣物的夹层,又将一枚贴身收藏的、雕刻着奇异纹路的犀角小牌(空间灵泉所在之物,她一直随身携带)塞进傅恒怀中,低声道:“此物你贴身收好,万一……或许有用。”她无法明言灵泉之事,只能如此叮嘱。
傅恒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放心,我会查明真相,平安归来。你在京城,更要万事小心。海兰察会留下协助你,陈文佑和墨香斋的线索,可以继续追查,但务必谨慎,我担心对方会狗急跳墙。”
“我明白。”魏璎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你且去边关,揪出喀尔喀背后的黑手。京城这边,那条藏在宫里的毒蛇,也该露出尾巴了。”她顿了顿,“袁春望……此人或许是个突破口。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
傅恒出征在即,无法再多言,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傅恒随钦使队伍离京。魏璎珞站在城楼远望,直到那队人马变成天边模糊的黑点。秋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
她没有回府,而是吩咐马车转向,去了一个地方——长春宫。有些事,她需要皇后的帮助,也需要将一些推测,告知这位身处风暴中心却必须稳住大局的六宫之主。
边关的惊变,京城的诬陷,看似将傅恒和富察氏推到了悬崖边。但真正的反击,或许才刚刚开始。魏璎珞的目光投向紫禁城深处,那里宫阙重重,藏着最深的阴谋,也藏着……揭开一切谜底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