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傅恒被监视(1 / 1)

朔风凛冽,卷着草屑和沙尘,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

喀尔喀草原的秋天,来得比京城迅猛得多,金黄褪去,只剩下大片苍凉的枯黄与深褐,一直延伸到天边铅灰色的云层之下。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蛰伏的巨兽。

傅恒一行人马抵达清军前沿大营时,已是一身风尘,嘴唇干裂。

营盘气氛肃杀,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硝烟和一种压抑的警惕。

主将格伦泰是位久经沙场的蒙古八旗老将,对傅恒这位“戴罪”而来的钦差副使态度客气而疏离,公事公办地交接了军务简报,安排了住处——一顶独立但位置偏僻的毡帐,帐外有两名兵士“守卫”。

傅恒心知肚明,这是监视。他不以为意,安顿下来后,立刻要求提审被俘的叛军头目,并查验那几份作为“证据”的信笺原件。

被俘的头目是个叫巴图的壮汉,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风霜和一道新鲜的刀疤,眼神桀骜。面对傅恒的讯问,他起初一言不发,只用阴沉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传闻中“通敌”的朝廷大员。傅恒并不急躁,只命人取来酒肉,与巴图对坐。

“巴图,袭击粮站,是你们台吉的意思,还是受人挑唆?”傅恒用流利的蒙古语问道,语气平静。

巴图冷笑:“汉人狡诈,夺我们草场,抢我们牛羊!打你们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傅恒也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那为何袭击的偏偏是转运粮站,而非更富庶的商队或更近的哨所?而且,时机选在守军刚刚换防、最为松懈的黎明前?你们对驿站内部布局,甚至守军换防规律,未免太熟悉了些。”

巴图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别过头去:“我们自有办法知道!”

“办法?”傅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有人告诉你们的吧?装备精良的‘非蒙古骑兵’也是他们的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武器?粮食?还是许诺了战后的草场划分?”

巴图呼吸微微急促,但仍咬紧牙关。

傅恒不再逼问,转而拿起那几份作为“证物”的残破信笺。纸张粗糙,边缘焦黑(据说是从俘虏身上搜出时已被部分焚烧),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词句不通,如同孩童涂鸦。那个模糊的印痕,与其说像傅恒的私印,不如说更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连印文都难以辨认。

“这样的东西,也能作为我通敌的凭证?”傅恒将信笺递给一旁的理藩院侍郎和格伦泰,“侍郎大人,格伦泰将军,你们看,这字迹,这印痕,可有一丝一毫像是出自朝廷大员之手?倒更像是有人故意伪造,用来栽赃,顺便也迷惑了你们这些‘盟友’。”最后一句,他是用蒙古语对着巴图说的。

巴图猛地抬眼,瞪着傅恒。

傅恒不再看他,对侍郎和格伦泰道:“这些信笺,还有俘虏的口供,都指向一点——此次叛乱,绝非单纯的部落冲突,背后定有中原势力介入,精心策划,目的就是制造边患,构陷于我,同时离间朝廷与蒙古各部。当务之急,是揪出这个幕后黑手,而非纠缠于这些可笑的‘证据’。”

格伦泰沉默片刻,道:“傅恒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如何揪出这幕后之人?喀尔喀地域辽阔,部族分散,那些人行事诡秘,如同草原上的沙狐。”

“沙狐再狡猾,也要喝水,也要觅食。”傅恒目光锐利,“那支‘非蒙古骑兵’人数不会少,他们的补给从何而来?装备从何而来?行动之后又藏身何处?还有,与巴图他们联络的中间人,必然在喀尔喀或临近地区有落脚点。我们需要撒开网,从最细微处查起。”

他转向巴图,声音缓和了些:“巴图,我知道你有你的骄傲,也不信我。但你想过没有,那些利用你们的人,真的会在事成后兑现承诺吗?他们煽动你们与朝廷为敌,消耗的是喀尔喀各部的青壮和元气,最终得利的会是谁?是那些藏在暗处、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想想你们的女人和孩子,想想战火过后焦黑的草场。”

巴图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挣扎和迷茫。

傅恒并未被限制在营中。他以“巡查边情、抚慰蒙古各部”为由,带着少量随从,开始在喀尔喀草原上走访。理藩院侍郎乐得清闲,多半时间留在营中处理文书;格伦泰虽派了人“护卫”,实则也是监视,但傅恒毫不在意。

他的走访并非漫无目的。每到一处部落,除了与头人进行礼节性的会谈,表达朝廷安抚之意(虽然效果存疑),他更留意观察部落的现状:牲畜膘情、存粮多寡、青壮男子的精神面貌、是否有陌生面孔或特别物资出现。他尤其关注那些位于交通要道、或曾有小股叛军活动痕迹的区域。

同时,他通过出发前与魏璎珞商定的隐秘方式,设法与科尔沁方面取得了联系。宝音王爷派来的斥候果然精锐,他们如同融入草原的沙砾,早已在喀尔喀活动多日,并带来了重要情报:

首先,那支“非蒙古骑兵”在袭击粮站后,并未与巴图等人汇合,而是向西北方向疾驰,最终消失在一片名为“鬼见愁”的复杂沙地峡谷地带,那里地形险恶,人迹罕至,常有沙暴,极难追踪。

其次,近两个月,确实有几支规模不大、但护卫森严的“商队”从张家口方向进入喀尔喀,声称贩卖茶叶、布匹和铁器,但交易的货物量似乎与护卫力量不成正比。其中一支商队曾在巴图所属部落附近逗留数日,与巴图的台吉密谈过。

再次,斥候在追踪一支可疑商队时,曾远远瞥见领头之人腰间似乎佩着一块深色的牌子,在阳光下无反光,很是特别。

深色牌子!傅恒精神一振。这与魏璎珞传来的、关于墨香斋神秘访客的特征高度吻合!看来,京城与喀尔喀的阴谋,果然由同一股势力,通过类似的信物或身份标识串联!

“鬼见愁”峡谷……傅恒在地图上标记出这个地点。那里会是那支神秘骑兵的巢穴吗?还是只是一个临时的藏身点?

他决定冒险一探。以巡查边防、绘制舆图为名,傅恒带着一队精干亲兵(其中包括两名海兰察安排的、绝对可靠的好手),朝着“鬼见愁”方向进发。格伦泰得知后,虽皱了皱眉,但并未强行阻止,只加派了一小队人马“随行保护”。

“鬼见愁”名副其实。尚未靠近,狂风便卷着砂石打得人脸颊生疼。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黄色山崖和深谷,沟壑纵横,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谷内地形复杂,岔路极多,光线昏暗,风声在嶙峋怪石间穿梭呼啸,如同鬼哭。

傅恒一行人在谷口稍作休整,留下大部分人马和马匹,只带十余名最精干的部下,徒步进入峡谷。格伦泰派来的人显然不愿深入险地,只在外围警戒。

谷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心跳。地面散落着碎石和兽骨,岩壁上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但此刻干燥异常。傅恒等人小心翼翼,沿着可能是人畜走过的模糊痕迹前进,时刻警惕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地面有大量凌乱的马蹄印和篝火燃烧后留下的灰烬痕迹,看新鲜程度,大约就在数日之内。角落里,还丢弃着一些空的水囊、破损的皮具,甚至有几枚制式统一的箭簇,明显不是蒙古人常用的样式。

“大人,看这里!”一名亲兵在岩壁下方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半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隐约的火药味?

傅恒示意众人戒备,亲自点燃火把,率先钻入洞中。洞穴不深,但里面空间不小,显然曾被作为临时营地使用。地上铺着枯草,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麻袋,傅恒用匕首划开,里面是已经受潮板结的黑色粉末——火药!虽然品质粗劣,但数量不少!旁边还有几捆未使用的箭矢和几把保养不善、但形制统一的腰刀。

最重要的是,在洞壁一处凹陷里,傅恒发现了一个被遗落的皮质小囊,里面除了一点散碎银子,还有一枚半个巴掌大小、乌沉沉的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木,正面阳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似狼非狼,似狈非狈),背面则是两个扭曲的、他完全不认识的符文!

正是袁春望描述过的、魏璎珞也提及的诡异令牌!

傅恒心脏狂跳,强压住激动,将令牌仔细收好。这枚令牌,是将京城阴谋与喀尔喀叛乱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持有此令牌的人,就是幕后黑手的核心成员或重要信使!

就在他们准备退出洞穴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

“有埋伏!”洞口的亲兵急声喊道。

傅恒瞳孔一缩,立刻下令:“熄灭火把,依托洞口防守!”对方显然一直监视着峡谷,甚至可能料到他们会找到这里!是格伦泰派来的人反水?还是那支神秘骑兵去而复返?

狭小的洞口成了暂时的屏障,外面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敌人数量不明,但显然有备而来。傅恒握紧刀柄,眼中寒光凛冽。看来,这趟喀尔喀之行,果然步步杀机。但有了这枚令牌,再多的险阻,也值得一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枚至关重要的证据,活着冲出“鬼见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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