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外的厮杀声骤然激烈。箭矢“嗖嗖”地钉在洞口的岩石上,碎石迸溅。
借着洞外透入的微光,傅恒瞥见至少有二三十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弓弩刀剑,正从两侧岩壁和洼地边缘向他们包抄过来,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马匪或喀尔喀叛军。
格伦泰派来“护卫”的那小队人马,此刻踪影全无,恐怕凶多吉少,或者根本就是一伙的!
“大人,他们人太多了!洞口守不住多久!”一名亲兵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咬牙道。
傅恒迅速扫视洞内。火药!那些受潮板结的黑火药虽是次品,但量不小!
“把火药袋堆到洞口!快!”他低喝下令,同时解下腰间的水囊,将所剩不多的水全浇在几件脱下的外衣上,“所有人,退到洞穴最深处,用湿布捂住口鼻!”
亲兵们虽不明所以,但令行禁止,迅速将十几袋火药拖到洞口,堆叠起来。傅恒捡起地上一个遗落的火折子,吹亮,看了一眼那堆火药和外面正在逼近、准备强攻的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
就在黑衣人前锋距离洞口不足十步,张弓搭箭准备齐射压制时,傅恒将燃着的火折子猛地投向那堆火药,同时厉声大吼:“伏低!”
“轰——!!!”
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巨响在狭窄的洼地中炸开!受潮的火药并未产生剧烈的火焰,却爆发出浓密呛人的黑烟和强大的冲击气浪!堆在洞口的火药袋被炸得四散飞溅,灼热的碎屑和滚滚浓烟瞬间吞没了最前方的几名黑衣人,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更重要的是,爆炸引起了洞口上方一片本就风化的岩壁发生坍塌!大小不一的石块轰然落下,虽未完全封死洞口,却形成了一道乱石屏障,暂时阻隔了外面的视线和直接冲击。
“咳咳……走!从后面找路!”傅恒被气浪掀得后退几步,气血翻涌,耳朵嗡嗡作响,但他立刻稳住身形,抹去脸上烟尘,果断下令。
这洞穴并非完全封闭,方才探索时,他注意到洞穴深处似乎有细微的空气流动。亲兵们互相搀扶着,迅速向洞穴深处退去。果然,在堆积杂物的角落后面,有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凉风正是从那里透出。
傅恒让受伤的亲兵先行,自己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浓烟和落石封锁的洞口,隐约听到外面气急败坏的呼喝和试图搬动石块的声音。黑衣人猝不及防吃了大亏,一时被阻,但绝不会罢休。
一行人挤过狭窄的缝隙,眼前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更加幽暗潮湿的天然甬道,不知通向何处。只能摸着冰冷的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方才的爆炸,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些震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并有潺潺水声传来。加快脚步,甬道尽头竟是一处隐藏在山腹中的地下河浅滩,河水不知从何而来,向黑暗深处流去。头顶岩壁有裂缝,天光如柱般投射下来,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河边居然拴着两条简陋的木筏,似乎是以前进入此地的人留下的。
天无绝人之路!
傅恒没有丝毫犹豫:“上筏!顺流而下!”这是摆脱追踪最快的方式。
众人砍断系筏的藤蔓,跳上木筏。木筏简陋,载着十余人有些摇晃,但勉强可用。撑离浅滩,木筏立刻被地下河不算湍急却稳定的水流带动,向着未知的黑暗漂去。身后的追兵声被岩壁彻底隔绝,只有水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空间。
暂时安全了。傅恒靠在木筏边,胸膛微微起伏,怀中的那枚乌沉令牌硌着他,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这趟险,冒得值。他小心地再次取出令牌,借着岩缝透下的微光仔细端详。那狰狞的兽首,扭曲的符文……这绝非常规势力所用。是前朝余孽?还是某种隐秘的江湖帮会?或者……宫闱之中某个极有权势之人,蓄养的死士组织的信物?
他将令牌贴身藏好,开始思考下一步。格伦泰显然不可信,甚至可能就是幕后黑手在喀尔喀的代理人之一。大营不能回了。理藩院侍郎那边,也难保干净。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十几个忠诚的部下,以及……科尔沁的援军。
“我们顺流而下,出口很可能在‘鬼见愁’峡谷下游的某处。出去后,立刻设法联系科尔沁的斥候。宝音王爷的人,应该就在这一带活动。”傅恒低声对身旁的亲兵队长道,“另外,放出我们约定的紧急讯号,看海兰察在附近是否安排了接应。”
亲兵队长点头领命。他们都是傅恒和海兰察精心挑选的,不仅勇武,也各有擅长。
木筏在黑暗中漂流,时间仿佛变得粘稠。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有风声变大,水声也变得激荡。众人精神一振,出口近了!
“鬼见愁”下游三十里外,一片红柳丛生的河湾地。傅恒一行人终于与科尔沁的斥候小队汇合。带队的正是常安麾下最得力的斥候首领,名叫巴根。
看到傅恒等人狼狈却坚毅的模样,以及傅恒出示的科尔沁信物和那枚乌沉令牌,巴根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傅恒大人,您受苦了!我们接到大营方向有异常调动的消息,正担心您的安危。”巴根汉语流利,快速禀报,“您猜得没错,格伦泰有问题。我们的人暗中监视大营,发现您进入‘鬼见愁’后,格伦泰的亲卫队有一半人秘密出动,方向正是峡谷。另外,理藩院那位侍郎,这几日与格伦泰私下往来甚密。”
傅恒冷笑:“果然是一丘之貉。巴根,这令牌,你可曾见过?或听过相关传闻?”
巴根接过令牌,仔细摩挲查看,眉头紧锁:“这兽首……有些眼熟。像是……像是很久以前,草原上流传的一个古老部族的图腾,那个部族擅长驯兽和追踪,后来据说迁徙到了更远的北方,渐渐没了消息。但这符文,绝非蒙古文字。”他摇了摇头,“不过,我们追踪那支神秘商队时,确实见过领头人佩戴类似的深色牌子。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往西,靠近哈密卫那边去了,似乎……与准噶尔残部活动的区域有交集。”
准噶尔残部?傅恒心中一凛。若此事牵扯到西北未靖的准噶尔势力,那就更加复杂凶险了。但准噶尔余孽与京城中的阴谋者,又如何勾结在一起?
“还有一事,”巴根继续道,“我们抓到了一个落单的、形迹可疑的汉人,自称是采药的,但身上带着刀伤药和信号焰火。审问后,他扛不住,招认是受一个叫‘墨香斋’的地方指派,来喀尔喀与‘北边的朋友’传递消息并接应‘货物’。但他地位低微,只知听命行事,不知上线具体是谁,接头时对方也蒙面。”
墨香斋!果然!京城墨香斋的孙掌柜,就是这条线上的一环!那个神秘访客,佩戴同样令牌的人,恐怕就是往返于京城与喀尔喀之间的信使或头目之一!
“他说的‘货物’是什么?”傅恒追问。
“据他交代,每次‘货物’不同,有时是药材(他隐约闻到过奇怪的甜腥味),有时是书信,有时是……人。”
人?尔晴当初被从静修庵救出,是否就是作为“货物”之一,被转移到了黑风岭?而黑风岭的吴常,显然也是这个网络中的重要节点。吴常死后,这条线被斩断一部分,但显然,网络远未根除,只是变得更加隐秘。
傅恒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京城墨香斋(联络点、伪造笔迹)——黑风岭吴常(执行者、可能负责培训或中转)——喀尔喀神秘商队/骑兵(行动者、制造边患)——格伦泰(军中内应)——理藩院侍郎(朝中配合)——以及那枚诡异的、可能关联古老部族或准噶尔残部的令牌……
一张庞大的、跨越宫闱、朝堂、江湖、边关的阴谋网络,已初现轮廓!其核心目标,似乎一直围绕着打击富察氏、离间帝后与蒙古、制造朝廷动荡!而最近的一系列事件,从纯妃之死引发的连锁反应,到尔晴逃脱,再到边关构陷,很可能都是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不同环节!
“我们必须立刻回京!”傅恒断然道,“这里的线索,格伦泰和那个侍郎,暂时动不了,以免打草惊蛇。但京城那边,必须尽快揪出墨香斋背后的主使,还有宫中那个能调动如此庞大资源的黑手!巴根,请你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将这里的情况和我已获关键证据的消息,密报给宝音王爷,并请他设法转告皇后和……魏夫人。我们另走隐秘路线,潜回京城!”
喀尔喀的寒风,吹不散傅恒眉宇间的凝重,却点燃了他眼中熊熊的火焰。真相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接下来,将是直捣黄龙的终极对决!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