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不大,却细密冰冷,伴随着呼啸的北风,抽打在脸上生疼。夜色如墨,城门早已下钥,四野寂静,唯有风声雪声。
然而,在阜成门外十里一处废弃的驿站里,却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海兰察一身便装,带着七八个最精锐的心腹,正焦灼地等待着。按约定,傅恒一行人今夜该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下越紧。就在海兰察几乎要怀疑是否出了变故时,驿站破败的后墙外,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节奏的鸟鸣。海兰察精神一振,立刻回以两声短促的虫鸣。
片刻,几个满身霜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动作轻捷,落地无声。为首一人,摘下覆满冰雪的兜帽,露出一张虽疲惫不堪、却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脸——正是傅恒!
“大人!”海兰察抢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傅恒摆了摆手,示意噤声,目光扫过驿站内外,确认安全后,才低声道:“一路不太平,遇到了几拨‘探路的’,绕了些远路。东西带来了吗?”
海兰察重重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正是“百草堂”掌柜、药师的口供笔录、部分关键药材交易账目副本,以及魏璎珞整理的、关于苏嬷嬷、哑婆、毒簪、静太嫔旧宫人等线索的关联脉络图。
傅恒接过,迅速浏览,眼中寒光闪烁。他又从自己贴身之处,取出那枚乌沉令牌和一份用密语写就的、关于喀尔喀“鬼见愁”峡谷发现、格伦泰可疑、以及俘虏巴图最终部分招供(承认有中原人与他们联络,并提供布防信息)的详细报告。
两相对照,一条从深宫内帷到边关沙场、从陈年旧案到眼前危机的完整阴谋链条,赫然在目!
“宫中情形如何?”傅恒收起所有证据,沉声问。
“娴妃被软禁在储秀宫,但未定罪。皇上似乎仍在权衡。魏夫人已将部分线索透给慎刑司,并制造了些流言施压。皇后娘娘忧心忡忡,但还算稳得住。”海兰察快速禀报,“只是……我们暗中监视储秀宫的人发现,这两日似乎有极隐秘的消息往来,娴妃恐怕不会坐以待毙。”
傅恒冷笑:“她自然不肯。布了这么大的局,眼看要收网,却功亏一篑,岂能甘心?我们必须立刻进宫,面见皇上!迟则生变!”
“可是大人,城门已闭,宫中此刻……”
“走密道。”傅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当年修缮紫禁城下水暗道时,富察家曾参与督造,留有备用图纸。我知道一条极少人知的、从西华门外废弃水关通往内廷边缘的路径。虽然险峻,但此时别无选择。”
海兰察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末将护送大人!”
一行人熄灭灯火,如同融入风雪的幽灵,悄然离开驿站,向着西华门方向潜行而去。
寅时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候。养心殿内却灯火通明,皇帝披着狐裘,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刚刚由心腹太监秘密送入的、傅恒带回的全部证据副本,以及慎刑司加急呈报的“百草堂”最新口供。他的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晦暗不明,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侍卫低声禀报后,傅恒与海兰察被悄然引入。两人一身寒气,发梢眉睫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跪地行礼。
“臣傅恒,叩见皇上。臣幸不辱命,自喀尔喀归,携查获之证物及口供,并有紧急军情禀报!”傅恒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将案上那枚乌沉令牌拿起,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你从喀尔喀带回来的?”
“是,皇上。此令牌于叛军疑似巢穴中发现,佩此牌者,乃幕后黑手之核心信使或头目。经查,京城墨香斋、黑风岭匪首吴常、喀尔喀叛军联络人,皆与此令牌所示势力有关联。”傅恒沉稳应答。
“那这些呢?”皇帝又指向“百草堂”的口供和关联图,“配制剧毒,谋害宫人,甚至可能涉及皇子安危……傅恒,你告诉朕,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竟有如此通天手段,将朕的皇宫、京城、乃至千里边关,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傅恒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直视天颜:“皇上,所有线索,皆指向一人——储秀宫,娴妃娘娘,乌拉那拉·青樱!”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傅恒口中说出,皇帝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一震。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证据。”皇帝缓缓吐出两个字。
傅恒将喀尔喀的报告、令牌、与京城墨香斋孙掌柜、百草堂的口供、苏嬷嬷的线索、毒簪案的关联、乃至陈文佑账册、静修庵哑婆、甚至早年纯妃可能被药物影响心智、嘉嫔得疯病等疑点,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地一一陈述。他没有夸大,只是将事实与线索清晰地摆在皇帝面前。
“……故臣以为,娴妃娘娘通过其幼年保姆苏嬷嬷,联络上前朝静太嫔遗留的某些隐秘势力及宫外人手,编织了一张巨大的阴谋网络。其目的,先是利用纯妃对臣之妄念,推波助澜,使其走向极端,既可除去纯妃(或使其成为棋子),又可埋下离间臣与皇上、与皇后之隐患;后指使嘉嫔利用纯妃遗毒,谋害四阿哥,动摇中宫;再救出尔晴,意图作为棋子或证人;同时在喀尔喀挑起边衅,伪造臣通敌证据,欲将臣与富察氏彻底击垮。如此,则皇后失子、失亲、失势,中宫动摇,其家族便可趁势而上,甚至……”傅恒顿了顿,声音更沉,“甚至将来若有其他皇子再出‘意外’,宫中格局大变,乌拉那拉氏未必没有问鼎后位、乃至……更进一步之可能!”
最后几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中。海兰察伏地不敢抬头,连一旁侍立的心腹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御案边缘,指节泛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充满了被愚弄的震怒、被背叛的痛心,以及一种深沉的、帝王独有的冰冷杀意。
“好……好一个乌拉那拉氏!好一个娴妃!”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传朕旨意,立刻将储秀宫上下所有宫人太监全部锁拿,分开严审!给朕搜宫!一寸地方也不许放过!另外,秘密拘拿乌拉那拉氏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查封其府邸,查找与苏嬷嬷、百草堂、墨香斋往来之证据!”
命令一道道发出,养心殿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滚油,瞬间沸腾起来。然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惊慌的禀报:
“皇上!皇上!储秀宫……储秀宫走水了!火势很大!”
皇帝与傅恒同时色变!
储秀宫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即便在风雪中也清晰可见。宫人奔走呼号,救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傅恒与海兰察随皇帝疾步赶至时,火势已蔓延开来,木质结构的宫殿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梁柱倾倒,眼看是救不得了。
“娴妃呢?!”皇帝厉声喝问。
救火的太监总管连滚爬爬过来,哭丧着脸:“回皇上,火起得太突然,是从正殿内烧起来的,等发现时已经……已经进不去了!娴妃娘娘……怕是……怕是还在里面!”
皇帝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片火海。是畏罪自焚?还是……金蝉脱壳?
傅恒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他环顾四周混乱的人群,忽然,目光锁定在一个提着水桶、低头匆匆从侧面宫墙阴影下溜过的宫女身上。那宫女身形矫健,步履匆忙,与周遭惊慌失措的宫人格格不入,尤其她手中水桶是满的,却并非奔向火场,而是反向而行!
“拦住她!”傅恒一声厉喝,海兰察如同猎豹般扑出。
那宫女闻声,丢下水桶,拔腿就跑,速度极快,竟似会些武功!但她哪里跑得过海兰察,不出二十步便被擒住,按倒在地。挣扎间,她头上的宫女发髻散开,露出一头乌黑的、明显是假髻下的短发——是个男人假扮的!
“皇上!此人可疑!”海兰察将人拖到皇帝面前。
假宫女被卸了下巴,防止其咬舌或服毒,但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
皇帝目光如刀:“谁派你的?娴妃在何处?”
假宫女闭目不答。
傅恒上前,仔细搜查其身,在其贴身小衣内,摸出一枚用蜜蜡封存的细小蜡丸。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事急,按第三计,西山红叶庵。”
“第三计……红叶庵……”皇帝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大盛,“给朕搜!城,翻遍西山,也要把乌拉那拉·青樱给朕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看向傅恒:“傅恒,此事由你全权督办!朕许你调动九门兵马、内务府慎刑司所有力量!务必擒拿元凶,肃清余党!”
“臣,领旨!”傅恒抱拳,声音铿锵。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予的最终信任,也是将最后、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储秀宫的大火,在风雪中渐渐熄灭,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和刺鼻的烟味。但真正的追捕与清算,才刚刚开始。娴妃果然留有后手,企图火中遁逃。可她低估了皇帝的决心,也低估了傅恒与魏璎珞早已织就的天罗地网。
红叶庵?那不过是另一处即将被掀翻的巢穴罢了。
傅恒转身,与匆匆赶来的魏璎珞目光相接。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决绝与默契。最后的战役,他们必将并肩作战,直到将那条隐藏最深的毒蛇,彻底揪出,碾碎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