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红叶庵,掩映在初冬萧瑟的林木之中,因深秋时节庵后一片枫林似火而得名,平日香客稀少,比静修庵更为僻静。
傅恒的调令迅速传遍九门与步军统领衙门,精锐兵马悄然出动,将西山通往各处的要道悉数封锁,对外只宣称搜捕潜逃江洋大盗。同时,一支由海兰察亲自率领、混编了科尔沁斥候与傅恒亲卫的尖兵,直扑红叶庵。
魏璎珞并未随行,而是坐镇城中,与皇后一起,通过内务府和长春宫的渠道,严密监控宫中与乌拉那拉氏有牵连的太监、宫女、乃至低阶嫔御的动向,防止有人狗急跳墙,在宫中制造混乱或对皇后、皇子不利。
红叶庵的抓捕异常顺利,顺利得几乎让人不安。庵内仅有几个年老懵懂的尼僧,见到官兵吓得魂不附体,问什么都摇头不知。搜遍庵堂内外,并无娴妃踪影,只在后山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里,发现了一些新鲜的、女子生活过的痕迹——半盒未用完的脂粉,几件换下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小包金银细软。
“人刚走不久。”海兰察捻起一点脂粉,嗅了嗅,“不超过两个时辰。看来是得到了储秀宫起火的消息,提前转移了。”
“搜山!扩大范围!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妃嫔,带着随从,绝走不快!”傅恒下令。
然而,西山范围广阔,地形复杂,洞穴、密林、废弃村落众多,搜索起来谈何容易。整整一天一夜,官兵几乎将西山翻了个遍,抓获了几批形迹可疑之人(有些是娴妃安排断后的死士,有些只是无辜的山民猎户),却始终没有娴妃的确切踪迹。
“大人,西山通往西北方向的几条小路,发现有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但痕迹到了官道附近就混杂难辨了。守关卡的兵士说,这两日确有几支商队和走亲的车马经过,盘查未见异常。”海兰察回报,语气带着 frtration。
傅恒站在山巅,望着苍茫的西山余脉和更远处隐约的官道,眉头深锁。娴妃果然狡兔三窟,早有完备的逃生路线和接应。她会逃往哪里?西北?那里接近喀尔喀,难道是去投奔格伦泰残余势力或准噶尔?还是虚晃一枪,其实潜回了京城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京城各门,尤其是水陆码头,盘查加倍!”傅恒沉声道,“另外,查!查这两日出城的所有车马、商队、行人,特别是乌拉那拉氏名下的产业、庄子,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一处都不要放过!她不可能凭空消失!”
就在傅恒于西山撒下天罗地网时,京城内,魏璎珞却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袁春望求见。
自毒簪案发、娴妃被疑以来,袁春望一直表现得异常沉默,仿佛彻底消失在了内务府繁杂的事务中。此刻他突然主动求见,必有蹊跷。
魏璎珞在听雪轩侧厅见了他。袁春望穿着一身半旧的太监服色,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恭谨,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给夫人请安。”袁春望行礼。
“袁公公不必多礼,此时求见,有何指教?”魏璎珞直接问道。
袁春望抬起头,直视魏璎珞:“奴才想与夫人,做一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
“奴才手中,有娴妃娘娘……不,是乌拉那拉·青樱,指使苏嬷嬷勾结前朝余孽、联络准噶尔残部、并策划一系列宫闱阴谋的……亲笔手书证据。”袁春望一字一句道,声音不高,却如惊雷,“以及,她藏身之处的准确位置。”
魏璎珞瞳孔微缩,面上却不露声色:“公公既有如此确凿证据,为何不直接呈给皇上或慎刑司?反而来找我?”
袁春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夫人明鉴。奴才是什么身份?一个阉人,一个在宫中沉浮数十年、攀附过太后、如今又在内务府讨生活的奴才。就算奴才拿出证据,皇上会信几分?乌拉那拉氏会如何反扑?奴才只怕证据还没送到御前,自己就先‘暴毙’了。但夫人不同,您身后是富察氏,是皇后娘娘,是即将立下大功、重获圣心的傅恒大人。只有通过您的手,这些证据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而奴才……也能求得一条活路,甚至,一点小小的前程。”
他说得赤裸而现实。魏璎珞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事成之后,请夫人保奴才性命无虞,并在内务府……谋一个安稳些的差事,远离这些是非。”袁春望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若有可能,请夫人帮忙查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在辛者库失踪的、叫‘魏嬿婉’的宫女的下落。”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复杂。
魏嬿婉?魏璎珞心中一动,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也是包衣出身,早年卷入过什么案子?她暂且按下疑问,点头道:“若证据确凿,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东西呢?”
袁春望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并未直接递给魏璎珞,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东西在这里。娴妃现藏身于东城‘永丰粮栈’后院的密室之中。那粮栈明面的东家是个山西商人,实则是乌拉那拉氏早年暗中置下的产业,专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和物资往来,内有机关密道。她大约想利用粮栈每日进出的人马车流作掩护,待风声稍松再图远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在全城搜捕的关头,娴妃竟然就藏在京城内,还是一个人流嘈杂的粮栈!
魏璎珞心中凛然,却仍有疑虑:“你如何得知?”
袁春望低声道:“苏嬷嬷死后,她手中一部分隐秘资源和联络渠道,并未完全交给娴妃,而是……落在了奴才手里。奴才也是不久前,才从一条断掉的线上,顺藤摸瓜查到的。”他没有细说如何得到,但其中必然涉及无数阴暗的算计与背叛。
魏璎珞不再多问,她知道袁春望这种人,绝不会把底牌全部亮出。但此刻,擒拿娴妃为首要。
“海兰察!”她扬声唤道。
一直隐在屏风后的海兰察应声而出。
“立刻调集绝对可靠的人手,包围东城永丰粮栈,要快,要隐秘!我亲自去请皇上旨意!”魏璎珞迅速下令,同时看向袁春望,“袁公公,烦请你在此稍候,待擒获元凶,验证证据真伪,我自会履行承诺。”
袁春望躬身:“奴才谨遵夫人吩咐。”
永丰粮栈外表与寻常商号无异,车马进出,伙计忙碌。但当海兰察率人悄然控制住前后门及周围街巷,并出示皇帝密旨后,粮栈掌柜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后院看似普通的仓库地下,果然有精巧机关。移开几袋压仓的陈米,露出石板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阶梯。通道内空气浑浊,隐隐有脂粉香气。
海兰察一马当先,持刀护卫,傅恒(已从西山赶回)与魏璎珞紧随其后。阶梯尽头,是一间布置得颇为舒适、甚至称得上雅致的密室,烛火通明,书架、妆台、卧榻一应俱全。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比本宫预料的,还要快一些。”
傅恒挥手,兵士迅速控制住密室各处,确认再无他人。魏璎珞走上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已刻上怨毒与不甘的脸。
娴妃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傅恒、魏璎珞,最后落在海兰察手中的皇帝密旨上,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败露?是啊,本宫输了。输在低估了你们的运气,输在那支该死的毒簪居然还能重见天日,输在……苏嬷嬷那个老废物,到底还是留了尾巴。”她顿了顿,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可是,本宫不后悔!这后宫,这天下,凭什么就该是你们富察氏的?皇后?她不过是命好,早生了几年,占了嫡妻的名分!论才学,论心计,论为皇上分忧,她哪一点比得上本宫?还有你,魏璎珞,一个包衣奴才,凭着一股狐媚子和运气,竟然爬到今天的位置,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充满了积压多年的嫉恨与疯狂:“本宫筹划多年,联络旧部,结交外援,步步为营!纯妃那个蠢货,不过是个试探的棋子;嘉嫔那个疯子,正好用来搅乱浑水;就连尔晴,也是一把不错的刀……可惜,都坏在了你们手里!喀尔喀那边,眼看就要成了,格伦泰那个废物!还有皇上……”她的声音陡然低落,带着一丝扭曲的哀伤,“皇上他,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本宫,他心里,永远只有他的富察皇后,他的忠勇公!”
“所以,你就不惜勾结前朝余孽、私通准噶尔、祸乱边关、谋害皇子、戕害宫妃,将江山社稷、无数生灵都置于危险之中,只为了一己私欲?”傅恒厉声斥道,“乌拉那拉氏百年清誉,就毁在你这样的毒妇手中!”
“清誉?”娴妃尖笑,“那算什么!成王败寇罢了!若本宫成了,乌拉那拉氏就是后族,就是勋戚!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她忽然看向魏璎珞,眼神怨毒,“还有你,别以为赢了!这宫里,吃人的地方,永远没有真正的赢家!你今日风光,焉知明日……”
“带下去!”傅恒不愿再听她疯言疯语,挥手打断。
兵士上前,娴妃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淬毒的眼睛,死死盯了魏璎珞和傅恒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入地狱。
一百六十五、尘埃落定(冬月初七至腊月)
娴妃被擒,其亲笔手书(与苏嬷嬷往来密信、指示配制毒药、联络喀尔喀等事的部分原件)被袁春望交出,与此前傅恒、魏璎珞查获的所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无可辩驳的铁链。皇帝震怒之余,是深切的悲凉与后怕。
旨意颁下:
乌拉那拉氏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悉数罢黜,流放宁古塔;族中子弟,三代不得科举入仕;家产抄没,充盈国库。一夕之间,煊赫百年的乌拉那拉氏轰然倒塌。
格伦泰于喀尔喀军中畏罪自刎(实为被灭口),理藩院那位侍郎及一众牵涉官员,或斩或流,无一幸免。喀尔喀叛乱迅速被科尔沁与清军联合平定,首恶伏诛,朝廷重新划定牧场,安抚各部。
傅恒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加太子太保衔,赏赐无数。其忠诚与能力,经此一事,更得皇帝信重。富察氏一族,稳如泰山。
皇后经此大劫,凤体虽更显虚弱,但心结稍解,与皇帝之间因猜忌产生的裂痕,在共同经历这场宫廷巨变后,反而有了一丝弥合的可能。永珹永琮平安健康,是她最大的慰藉。
魏璎珞护驾有功,襄助破案,赐一品诰命夫人,享双俸,风头无两。她与傅恒历经生死考验,信任弥坚,听雪轩中,终得真正安宁。袁春望所求,魏璎珞兑现承诺,保他性命,并在内务府安排了一个远离核心、却足够安稳的职位。至于“魏嬿婉”的下落,魏璎珞后来查到,此人早在多年前一场宫廷疫病中已死,袁春望得知后,沉默良久,终究只剩一声叹息。
钟粹宫彻底夷为平地,改建为佛堂,以安亡魂。静修庵、红叶庵等涉案之地,皆被查封清理。墨香斋、百草堂等据点,灰飞烟灭。那枚诡异的令牌及所属的神秘组织,随着娴妃的覆灭和苏嬷嬷一系的彻底清除,似乎也烟消云散,但其阴影,或许仍潜藏在历史的夹缝中。
腊月,大雪纷飞,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也掩去了昨日的血腥与阴谋。
长春宫内,炭火融融。皇后倚在榻上,看着窗外飘雪,轻声对身旁的魏璎珞道:“总算……过去了。”
魏璎珞为她掖了掖毯角,微微一笑:“娘娘安心将养,往后,都会好的。”
宫墙外,傅恒与海兰察并辔而行,巡视着雪后安宁的京城。傅恒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宫阙,又看了看手中刚刚收到的、关于边境安宁、府库充盈的奏报,长长舒了一口气。
“海兰察,今年这雪,下得真好。”他说道。
海兰察咧嘴一笑:“是啊,大人,瑞雪兆丰年!”
雪落无声,覆盖了一切痕迹,也孕育着新的生机。紫禁城的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但至少在这一刻,历经风雨的人们,得以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稍作喘息,期盼着一个真正太平的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