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十一月十一日，清晨六点。
军车在晨雾中驶入边境前哨。车刚停稳，军医和担架队就围了上来。林晚晴扶着顾铮下车时，看见他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直接送医疗室！”赵营长指挥着，“林同志，你也需要检查。”
“我没事，先看他。”林晚晴坚持跟在担架旁。
医疗室是前哨最大的一间屋子，虽然简陋但设备齐全。军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秦，手脚麻利地剪开顾铮腿上的绷带。伤口露出来时，林晚晴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一个枪眼，而是撕裂伤，血肉模糊，边缘已经有些发黑。
“子弹擦过去了，但带走了大块皮肉。”秦医生快速检查，“感染了，需要清创缝合。林同志，你在外面等。”
“我不走。”林晚晴握住顾铮的手，“我陪着他。”
顾铮虚弱地摇头：“听话出去别看”
但林晚晴固执地站着。秦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那你帮忙按住他，清创会很疼。”
没有麻药——边境前哨的储备有限。秦医生用酒精消毒时，顾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林晚晴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剧烈颤抖。
“是条汉子。”秦医生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这种伤，一般人早叫出来了。”
清创、缝合、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顾铮浑身被汗浸透，几乎虚脱。秦医生给他打了消炎针和破伤风针，又挂上输液瓶。
“至少要卧床三天，不能再动了。”秦医生嘱咐，“如果再感染，这条腿可能保不住。”
林晚晴的心一紧：“这么严重？”
“边境条件差，药品也不全。”秦医生叹气，“我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能不能扛过去，还得看他自己的抵抗力。”
承
上午九点，何政委到了。老人家先是看了顾铮的情况，然后对林晚晴说：“小林，你跟我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跟你说。”
两人来到前哨的指挥室。何政委关上门，神色凝重：“两件事。第一，孙小军的同伙，那个左眼角有痣的人，昨晚从公安局逃脱了。”
林晚晴愣住了：“逃脱？怎么逃的？”
“有人接应。”何政委说，“而且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们怀疑，公安系统内部可能有问题。”
这个猜想让林晚晴背脊发凉。如果连公安系统都被渗透了，那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第二件事，”何政委继续，“你寄往北京的那份报告，确实引起了高度重视。有关部门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很快就会下来。但这也意味着”他顿了顿，“你触动的那张网，可能要收网了。”
“什么网？”
“冯志刚只是个小角色。”何政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群山，“他能在省轻工厅坐稳那么多年，靠的不是他自己。你想想，一个副处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打压异己，背后没有人撑腰可能吗？”
林晚晴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不愿深究。改革开放在带来机遇的同时，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各种沉渣泛起，利益勾结。
“你的技术协作组，不只是个经济项目。”何政委转身看着她，“它证明了一件事——没有那些条条框框，普通人也能做成事。这对某些人来说，是威胁。”
“所以他们要搞垮我？”
“不只是你。”何政委摇头，“他们要维护的是整个旧有的利益格局。谁想打破这个格局，谁就是敌人。而你，恰好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铿锵有力，与这里的沉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顾铮的事”林晚晴问，“会怎么处理？”
“程序上，必须审查。”何政委说，“私自越境是严重违纪，无论什么理由。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组织会查明真相，给他公正的对待。”
“如果如果审查结果不利呢？”
“那就接受组织的决定。”何政委说得很严肃，“小林，你要有心理准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纪律为生命线。这一点，顾铮比我更清楚。”
正说着，赵营长敲门进来：“政委，有情况。巴桑镇那边传来消息，昨晚那伙人撤走了。”
“撤走了？”何政委皱眉，“全部？”
“对，一个不剩。今天早上，镇子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营长说，“但我们的人观察到，镇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在等什么人。”
转
中午，林晚晴回到医疗室。顾铮已经醒了，正在秦医生的监督下喝粥。看见她进来，顾铮放下碗：“何政委说什么了？”
林晚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顾铮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最后他说，“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现在重要的是你——那份报告既然引起了注意，你就必须把技术协作组做好，做得更好。只有这样，你才有说话的分量。”
“可是你的腿”
“腿会好的。”顾铮说得很平静，“就算好不了，我也能做事。晚晴，你要记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的在边境，你的在地方。我们都要守住自己的阵地。”
这话让林晚晴眼眶发热。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最朴实也最有力的话。
下午，秦医生给林晚晴做了检查。除了些擦伤和冻伤，她身体没什么大碍，主要是疲劳过度。
“你需要好好休息。”秦医生说，“精神高度紧张太久了，身体会垮的。”
但林晚晴睡不着。她在前哨的院子里踱步，脑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从收到那张威胁字条，到夜探废砖窑，再到跨境寻人每一件事都像电影画面，清晰得可怕。
老韩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是边境常见的土烟，味道很冲。林晚晴摆摆手，老韩自己点上了。
“林同志，顾连长是个好兵。”老韩吸了口烟，“这次的事，不怪他。那种情况，换做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老韩，你在边境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老韩眯起眼睛，“从十八岁当兵开始，就没离开过这里。见过太多事了——走私的、偷渡的、还有那些说不清身份的人。”
“孙小军那伙人，像哪种？”
老韩沉默了片刻：“不像普通的走私团伙。他们太专业，太有组织性。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晚在巴桑镇，他们用的对讲机，是我们部队前年才换装的新型号。一般人弄不到。”
这个细节让林晚晴心头一震。军用装备，公安系统可能被渗透，省厅有保护伞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老韩，你觉得冯志刚背后的人，会不会在军队里？”
老韩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黄昏时分，何政委把林晚晴和顾铮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与会者还有赵营长和老韩。
“情况已经上报了。”何政委说，“上级指示，第一，全力保证顾铮同志的治疗和康复；第二，林晚晴同志立即返回，继续推进技术协作组工作；第三，关于冯志刚案及关联问题，由军地联合调查组统一负责。”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顾铮问。
“至少一周后，视恢复情况而定。”何政委看向林晚晴，“小林，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家里孩子需要你，企业也需要你。”
林晚晴想说什么，但顾铮抢先开口：“听组织的安排。晚晴，你回去，把家看好，把事做好。我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但心里还是不舍。这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合
晚上，林晚晴在医疗室陪着顾铮。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声音。窗外月色很好，洒在病床上，照得顾铮的脸格外清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顾铮忽然问。
林晚晴愣了一下——那是原主的记忆，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在介绍人家里？”
“对。你穿着蓝布褂子，扎两个辫子，低着头不敢看我。”顾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当时想，这姑娘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能扛事。”顾铮看着她，“这两年，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还做出这么大事业。晚晴，我为你骄傲。”
这话说得林晚晴鼻子发酸。她握住顾铮的手：“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撑。”
“好。”顾铮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深夜，林晚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和顾铮带着孩子们去公园，阳光很好，孩子们在草地上跑，顾铮笑着看她但突然，天空暗下来，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惊醒过来，发现顾铮正看着她。
“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嗯。”林晚晴擦擦额头的汗，“梦见不好的事。”
“别怕。”顾铮说，“我在。”
简单三个字，却让林晚晴的心安定了下来。是啊，他在。只要他在，她就不是一个人。
清晨五点，送林晚晴回去的车准备好了。何政委、赵营长、老韩都来送行。秦医生还给了她一个小药箱：“里面是些常用药，你带回去。注意身体，别太拼。”
林晚晴一一谢过，最后走到顾铮床前。他撑着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
“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她说，“我和孩子们等你回家。”
“一定。”顾铮握了握她的手。
车子驶出前哨时，林晚晴回头望去。医疗室的窗户里，顾铮正朝她挥手。晨光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异常坚定。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林晚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这一趟跨境之行，让她看到了丈夫的另一面，也看到了隐藏在水面下的巨大暗流。
但她没有害怕。相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敌人再强大，手段再隐蔽，只要她站在阳光下，做对的事，走正的路，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车子经过一个检查站时，林晚晴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就在车子驶过的瞬间，她似乎看见，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左眼角有颗痣。
她的心猛地一跳，再回头时，那辆车已经启动，朝着相反方向驶去。
是错觉吗？还是
林晚晴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