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九点。
林晚晴站在“晴记”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普通的白纸，字迹是标准的仿宋体打印，但内容却让她心惊：
“评级下调只是开始。调研组中有他们的人。保护好技术资料，尤其设备改造图纸。勿回信，勿来电，我会再联系。老熟人。”
信是今早夹在门缝里的。没有邮戳，没有信封，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家门口。林晚晴第一个想到的是何政委，但随即否定了——如果是何政委，完全可以直接打电话。而且信里提到的“调研组中有他们的人”，这显然是内部消息。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技术协作组所有核心资料的备份——设备改造图纸、工艺流程、成本核算、供应商名录她把信折好，也放了进去。
窗外传来汽车声。林晚晴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提着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办公室。
承
“请问是林晚晴同志吗？”中山装男人主动伸出手，“我是国家计委经济研究中心的张明，这位是我的助理小王。我们受命来调研技术协作组的情况。”
林晚晴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很干燥，力度适中，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张调研员，王助理，欢迎。请到办公室坐。”
办公室里，赵桂枝已经泡好了茶。张明环视四周，目光在墙上的各种奖状、照片、生产图表上停留，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林同志，我们开门见山。”张明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次调研，主要是了解技术协作组的运行模式、经济效益、以及社会反响。我们看了你寄到北京的报告，很感兴趣，但也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
“请讲。”林晚晴保持微笑。
“第一个问题，关于‘晴记’的产权性质。”张明翻开笔记本，“工商登记显示是个体经营，但技术协作组涉及多家企业，这中间的管理权责如何划分？”
这个问题很专业，直指要害。林晚晴早有准备：“‘晴记’是个体经营没错，但技术协作组是松散的合作组织。我们通过协议明确各自的权利义务——‘晴记’提供技术指导和部分设备改造，协作企业支付技术服务费并分享市场信息。所有账目公开，每季度审计。”
“谁审计？”
“街道办和地区经委联合审计。”林晚晴从文件柜里取出几本账册，“这是最近一年的审计报告，请过目。”
张明接过来，认真翻看。小王则拿起相机，开始拍照——拍办公室环境，拍墙上的图表，拍林晚晴和张明交谈的场景。
“第二个问题。”张明合上账册，“技术协作组是否挤占了国营企业的市场？我们收到反映，说你们以低价竞争，扰乱了市场秩序。”
来了。林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张调研员，我们所有的产品价格都是按成本加合理利润制定的，从未低于成本价销售。至于市场”她顿了顿，“改革开放就是要鼓励竞争，优胜劣汰。如果国营企业因为我们的存在就受影响，那应该反思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限制我们发展。”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张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第三个问题比较敏感。”他压低声音，“关于你丈夫顾铮同志他目前的情况，是否会影响技术协作组的正常运营？”
这个问题超出了调研范围。林晚晴警惕起来：“张调研员，我丈夫的事属于部队内部事务，与技术协作组无关。而且，公私分明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我相信我能处理好。”
“当然，当然。”张明笑了笑，“只是例行询问，请别介意。”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明又问了十几个问题，从技术细节到员工待遇，从原料采购到产品销售，事无巨细。林晚晴一一作答，数据准确，条理清晰。她能感觉到，张明表面上在认真记录，但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此。
中午，林晚晴邀请两人在食堂用餐。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分量足，味道实在。吃饭时，张明像是随口问起：“林同志，听说你们最近在搞设备改造，能看看吗？”
“可以，下午安排。”林晚晴说。
她注意到，小王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说话，只是不停地记录、拍照。但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寻找什么。
转
下午两点，车间参观。王全有亲自讲解那些改造过的设备——手动灌装机加了定量控制装置，烘烤炉装了温度监测仪，切片机改进了传动系统每一样改造都简单实用，成本低廉，但效果显着。
张明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这个定量控制装置的成本是多少？”“温度监测仪的精度能达到多少？”“改造后效率提升了多少？”
王全有一一回答。林晚晴在旁边观察，发现张明对技术细节的兴趣，似乎超过了经济数据。
参观结束后，张明提出要单独和林晚晴谈谈。两人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林同志，你很了不起。”张明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一个女人，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谢谢夸奖。”
“但我必须提醒你，”张明话锋一转，“你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这次评级下调，不是偶然。”
林晚晴心中一动：“张调研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陈述事实。”张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但任何改革都会遇到阻力。技术协作组这种模式，打破了原有的条条框框，自然会有人不高兴。”
“那调研组”
“调研组是来了解情况的，不会预设结论。”张明回头看着她，“但调研报告怎么写，取决于我们看到的事实。林同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晚晴明白了。张明在暗示，他可以帮忙，但需要条件。
“张调研员需要什么？”她直接问。
“聪明。”张明笑了，“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技术改造方案，包括所有设计图纸、工艺参数、成本核算。当然，这只是为了写报告时更准确。”
要核心技术资料。林晚晴脑中警铃大作。那份匿名信刚提醒她要保护好技术资料，张明就开口要，这太巧合了。
“资料都在这里，您可以随时查看。”她说得委婉，“但设计图纸涉及技术专利，暂时不能外借。”
“理解，理解。”张明没有强求，“那我们明天再来。对了，明天我们会去技术协作组的那几家小厂看看，麻烦安排一下。”
送走张明和小王，林晚晴立刻打电话给李主任。
“主任，调研组今天来了。带队的叫张明，国家计委经济研究中心的。您听说过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明听说过，但不熟。怎么，有问题？”
“他开口要我们的核心技术资料，说是为了写报告。”林晚晴说，“我觉得不对劲。”
“你做得对，资料不能给。”李主任说，“我托省里的朋友打听一下这个张明的底细。另外，明天他们去小厂，你让那几个负责人说话注意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挂了电话，林晚晴坐在办公室里，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幕。张明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抽屉，取出那份评级下调的通知。通知是地区工商局发的，但落款的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她还在边境的时候。而张明他们是昨天到的，今天就来调研
时间太紧了。就像有人算准了她回来的时间，立即启动了这一连串动作。
窗外天色渐暗。林晚晴走到车间，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只有王全有还在调试设备。
“全有叔，今天那个张调研员，你觉得怎么样？”
王全有放下工具，擦了擦手：“懂技术，但心思不在技术上。”
“怎么说？”
“他问的问题都很专业，但眼神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王全有皱眉，“而且他看设备改造图纸时，特别注意那几个关键部位的标注方式——那不是一般调研员会注意的细节。”
关键部位的标注方式林晚晴心中一惊。那些图纸上，她用了一套特殊的标注系统，只有她和王全有完全明白。如果外人要看懂，需要专门的解释。
张明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合
晚上七点，林晚晴回到家。赵桂枝已经做好了饭，正陪着孩子们做作业。看见她回来，小花扑过来：“妈妈，今天有个叔叔来学校问我们话。”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样的叔叔？”
“戴眼镜的叔叔，说是做调查的。”小花说，“问我们妈妈平时忙不忙，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还问我们家有没有来陌生的客人。”
是小王。林晚晴握紧了拳头。调研员去学校调查家属，这已经越界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妈妈很忙，爸爸在部队，家里经常有叔叔阿姨来谈工作。”小花仰着脸，“妈妈，我回答得对吗？”
“对，很对。”林晚晴抱住女儿，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对方连孩子都不放过，这是要全方位施压。
饭后，她给何政委打电话，说了今天的情况。何政委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明这个人，我查了。”最后他说，“确实是国家计委的，但背景比较复杂。他有个表哥在轻工部，跟冯志刚有过往来。小林，你要小心，他可能不是单纯来调研的。”
“那怎么办？”
“正常接待，但保留底线。”何政委说，“核心技术资料坚决不能给。另外，明天他们去小厂，你让张大山跟着，全程记录。必要的时候可以录音。”
录音？林晚晴愣了一下。这个年代录音设备很罕见，但何政委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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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明白了。”
深夜，孩子们睡着后，林晚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拿出那份匿名信，又看了一遍。“调研组中有他们的人”——现在看来，这个人很可能是张明，或者小王，或者两人都是。
他们要技术资料干什么？真的是为了写报告？还是有别的用途？
她想起前世在商业竞争中的经历——有些对手会窃取核心技术，然后抢先注册专利，反过来告你侵权。在这个知识产权保护还不完善的年代，这种手段更隐蔽，也更致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的目的就不是打压她，而是夺取她的技术成果。
窗外传来汽车声。林晚晴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街道。车型和早上张明坐的那辆很像，但车牌看不清。
车在街角停了片刻，然后加速离开。
林晚晴回到书桌前，摊开纸笔。她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不是给北京，而是给省纪委、给军区、给所有可能主持公道的地方。她要详细记录技术协作组的发展历程，遇到的困难，以及最近这一连串不正常的事件。
写到凌晨两点，报告完成了。厚厚一沓纸，记录着一个普通人在改革开放大潮中的坚持与抗争。
她封好报告，贴上邮票。明天一早，这些信将寄往不同的地址。
既然阳光照不进某些角落，那就用更多光束去照射。
凌晨三点，电话突然响了。在寂静的夜里，铃声格外刺耳。
林晚晴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晚晴同志，你丈夫顾铮的审查会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在省军区。有人准备了‘证据’，要坐实他叛逃的罪名。你最好能到场。”
电话挂断了。
林晚晴握着话筒，站在黑暗中，浑身冰凉。
顾铮的审查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
而她，必须去。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