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晚晴握着话筒,保持着接听姿势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放下。凌晨三点的黑暗浓稠如墨,窗外连月光都没有,只有远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晕。
顾铮的审查会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省军区。有人准备了“证据”要坐实叛逃罪名。
她走到窗前,看见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街角。打电话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提醒她?如果真是敌人,何必多此一举?如果是朋友,为何不敢表明身份?
种种疑问在脑中翻腾,但此刻她没时间细想。林晚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十分。距离九点的审查会还有不到六小时,而从家里到省军区至少需要两小时车程。
她必须立刻出发。
承
林晚晴轻手轻脚地走进孩子们的房间。小花抱着布娃娃睡得正香,大宝的睡姿依然笔直。她在每个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快速收拾简单的行李。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何政委。
“小林,我刚接到通知,审查会提前了。”何政委的声音很严肃,“你也接到通知了?”
“有人匿名打电话告诉我的。”林晚晴说,“何政委,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何政委压抑着怒气的呼吸声:“有人施压,要求尽快了结这个案子。理由是顾铮越境事实清楚,影响恶劣,必须从重从快处理。”
“可是真相还没查清”
“真相?”何政委苦笑,“在有些人那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小林,你现在立刻来军区,我已经派人去接你。记住,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一切按程序来。”
挂了电话,林晚晴继续收拾。她把顾铮的军用水壶、边境找到的照片、何政委给的任务简报复印件都装进包里。这些都是她能为丈夫准备的“证据”,虽然微弱,但至少能证明他不是无缘无故越境。
凌晨四点,军区的车到了。开车的是个陌生战士,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刘建军——何政委把他调回来了。
“林同志,快上车。”刘建军帮她拉开车门,“何政委让我全程保护你。”
车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出县城。路上,刘建军简单介绍了情况:“审查会由军区纪委牵头,保卫部、作战部、还有省军区政治部都会派人参加。顾连长会被带到现场接受询问。何政委会在场,但他不是审查组成员,只能旁听。”
“那些‘证据’是什么?”林晚晴问。
“不清楚。”刘建军摇头,“但何政委打听来的消息说,有人提供了照片和录音,证明顾连长在越境前与境外人员有接触。”
“不可能!”林晚晴脱口而出。
“我们也不信,但审查会看的就是证据。”刘建军看了她一眼,“林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证据看起来确凿,审查组可能会当场做出决定。”
林晚晴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军队纪律的严肃性,一旦被认定叛逃,后果不堪设想。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疾驰。东方天际渐渐泛白,晨光穿透薄雾,照亮了蜿蜒的山路。林晚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脑中反复预演着即将面对的场景。
她该如何为顾铮辩护?她只是一个家属,没有发言权。她带的那些“证据”能起作用吗?如果对方真的准备了伪证
“刘哥,”她忽然问,“审查会的程序是怎样的?”
“一般是陈述事实、出示证据、当事人陈述、审查组问询、最后合议决定。”刘建军说,“家属可以旁听,但没有发言权,除非审查组特别允许。”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
转
上午八点四十分,车子驶入省军区大院。这里林晚晴来过几次,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门口加了岗哨,院子里停着好几辆军牌轿车,都是省军区和地方政府的车。
何政委在办公楼前等着,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小林,跟我来。审查会在一号会议室,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他们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响。经过几间办公室时,林晚晴能感觉到里面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也有审视的。
一号会议室在二楼尽头。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何政委出示证件,卫兵才放行。
会议室很大,能坐三十多人。正前方是一排长桌,坐着五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军人,肩章显示军衔都不低。左侧有一张小桌,坐着记录员。右侧空着,应该是留给顾铮的。后方是旁听席,已经坐了几个人,林晚晴认出其中一个是赵营长,其他都不认识。
何政委示意林晚晴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自己则坐到了前排。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开了。两个军人押着顾铮走进来。林晚晴的心猛地一紧——顾铮穿着军装,但没有领章肩章,手上戴着手铐。他走得很慢,左腿明显不敢用力,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顾铮被带到右侧小桌前坐下。他目光扫过会场,看见林晚晴时,眼神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九点整,主持审查会的中年军人敲了敲桌子:“现在开始。我是本次审查组组长,姓李。在座的是审查组成员。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审查顾铮同志私自越境事件。首先请保卫部的同志陈述基本情况。”
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站起来:“顾铮,边防团三连连长,11月5日下午带队巡逻时,在边境线遭遇暴风雪,与部队失联。11月8日,情报显示其出现在邻国巴桑镇。11月9日凌晨,在军地联合行动中被找回。经查,顾铮在失联期间确实越过了国境线,进入邻国境内。”
陈述很简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与会者心上。
“顾铮同志,对以上事实,你有什么要说的?”李组长问。
顾铮抬起头,声音清晰但沙哑:“基本情况属实。11月5日下午,我带队巡逻时遭遇暴风雪,能见度不足五米。在掩护受伤战友撤离时,与大部队失散。为躲避追击,误入邻国境内。这不是有意的越境行为,而是战术规避。”
“追击?”李组长皱眉,“什么追击?”
“走私武装团伙。”顾铮说,“我们在巡逻时发现了他们的活动痕迹,他们可能以为我们要拦截,所以主动袭击。交火中,战士赵小军受伤,我掩护他撤离时与大部队失散。后来在边境线附近再次遭遇该团伙,被迫向东南方向移动,误入邻国。”
“有证据吗?”
“受伤战士赵小军可以作证。他现在还在医院。”
李组长点点头,示意记录员记下。然后他看向另一个审查组成员:“请出示相关证据。”
一个戴眼镜的军人站起来,打开文件袋:“我们收到匿名举报,提供了以下材料。”
他拿出几张照片,交给工作人员投影到墙上。第一张是顾铮穿着便装站在边境线附近的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11月3日——也就是巡逻前两天。第二张是顾铮与一个陌生男子交谈的照片,拍摄地点不明,但那个陌生男子的穿着有明显的外国特征。第三张更模糊,似乎是顾铮在接收什么东西。
“这些照片说明,”戴眼镜的军人说,“顾铮在越境前就与境外人员有接触。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次越境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行为。”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
林晚晴握紧了拳头。这些照片显然是伪造的——11月3日顾铮还在部队,怎么可能穿便装去边境?但她没有发言权,只能眼睁睁看着。
“顾铮同志,对这些照片,你有什么解释?”李组长问。
顾铮盯着那些照片,眼神锐利:“照片是伪造的。11月3日我在连队组织训练,全连官兵都可以作证。照片上的服装我从来没有,那个所谓的境外人员我也不认识。”
“你说伪造就是伪造?”戴眼镜的军人冷笑,“我们有技术鉴定,照片没有拼接痕迹。”
“那只能说明造假者技术高明。”顾铮毫不退让,“我要求对照片进行更专业的鉴定,包括纸张、墨迹、拍摄角度分析。”
双方僵持住了。李组长敲了敲桌子:“技术鉴定的事会后再说。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录音。”戴眼镜的军人又拿出一个录音机,“这是举报人提供的,据说是顾铮与境外人员的通话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质量很差,杂音很大,但能听出两个男人的对话声。一个声音确实有点像顾铮,在说什么“货已收到”“下批什么时间”之类的暗语。
录音播放完,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顾铮同志,这又怎么解释?”李组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铮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他依然挺直腰板:“声音可以模仿。我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电话。我要求对录音进行声纹鉴定。”
“可以。”李组长说,“但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根据现有证据,审查组有理由认为你涉嫌叛逃。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
合
顾铮沉默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辩解都可能被视为狡辩。但他必须说点什么。
“我入伍十二年,执行过二十七次边境任务,三次跨境侦察。”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如果我想要叛逃,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这次越境纯属意外,是为了保护战友,也是为了自保。我请求组织查清真相,不要冤枉一个忠诚的军人,也不要放过真正的敌人。”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组长说:“我们会考虑你的陈述。现在休会十分钟,审查组合议。”
审查组成员起身离开会议室。顾铮被暂时带出去。旁听席上的人也开始小声交谈。
林晚晴坐在角落,感到一阵无力。那些照片、录音,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伪证。对方不仅要坐实顾铮叛逃,还要彻底毁掉他的名誉。
何政委走过来,低声说:“情况不妙。那些证据虽然可疑,但在技术上很难立即证伪。审查组可能会做出对顾铮不利的决定。”
“何政委,那些照片”林晚晴急切地说,“11月3日顾铮明明在部队,我们可以找证人”
“已经在找了。”何政委说,“我让人去联系连队的官兵。但需要时间。而审查组可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审查组成员鱼贯而入,顾铮也被重新带进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李组长坐下,清了清嗓子:“经过合议,审查组认为,现有证据虽然存在疑点,但顾铮私自越境事实清楚,且与境外人员接触的证据较为充分。根据相关规定,决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军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
全场人都站了起来——包括李组长。
“首长!”李组长敬礼。
老人摆摆手,径直走到主席台前。林晚晴认出来了——这是省军区的王司令员,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
“会议暂停。”王司令员的声音不高,但充满威严,“我刚接到北京的电话。关于顾铮同志的审查,上级有新的指示。”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中央军委联合调查组已经成立,专门调查边境地区走私及腐败问题。顾铮同志的越境事件,与调查组正在侦办的案件有关联。因此,审查会立即中止,顾铮同志移交联合调查组处理。”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李组长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变。
“可是首长,我们的审查还没结束”
“这是命令。”王司令员打断他,“立即执行。另外,”他看向顾铮,“顾铮同志,你的问题将由联合调查组重新审查。在那之前,你暂时解除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顾铮立正敬礼:“是!”
林晚晴坐在角落里,心跳如鼓。联合调查组?北京来的?这是转机吗?还是更深的旋涡?
王司令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晚晴身上:“哪位是林晚晴同志?”
林晚晴站起来:“报告首长,我是。”
“你跟我来一下。”王司令员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
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林晚晴跟着王司令员走出会议室,走进隔壁的办公室。门关上后,王司令员示意她坐下。
“小林同志,你寄往北京的报告,中央领导看到了。”王司令员开门见山,“很重视。联合调查组这次下来,不仅要查边境走私,也要查你报告中反映的问题——某些人利用职权打压改革开放新生事物的问题。”
林晚晴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的技术协作组,是改革的尝试,也是试金石。”王司令员继续说,“有人想搞垮它,是因为它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而顾铮同志的事,可能也是这场斗争的一部分。”
“首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做好准备。”王司令员看着她,“联合调查组会找你谈话,也会去你的企业调研。你要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不要怕,也不要隐瞒。改革是中央的决策,谁想阻挡,就是与中央对抗。”
林晚晴用力点头:“我明白。”
“另外,顾铮的事你不用担心。”王司令员说,“联合调查组会查清真相。如果他是清白的,一定会还他公道。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真有问题,也要依法处理。”
从办公室出来时,林晚晴感到一阵恍惚。事情的转折来得太快,她还没完全消化。
走廊里,她看见顾铮正被两个陌生的军人带走——应该是联合调查组的人。经过她身边时,顾铮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复杂。
“等我。”他只说了两个字。
林晚晴点点头,目送他被带走。
何政委走过来,低声说:“联合调查组的组长姓陈,是总参的人,作风很硬。他明天会找你谈话,你要做好准备。”
“调查组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清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何政委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斗争,已经从地方升级到中央层面了。”
林晚晴走出办公楼时,已是中午。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陌生的车辆,车上下来几个人,都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常人。
其中一个人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
林晚晴忽然意识到,她的生活,她的事业,她的家庭,都将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