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陷入死寂。叶蘅的问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于老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惊愕、审视、怜悯,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有。”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但我得告诉你,那不是路,是往刀山火海里跳,是把你的魂魄拆散了塞进阎王殿的门缝里,是拿你的命,去赌那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蘅那条被“化淤膏”包裹、颜色诡异的左腿,又掠过她苍白如纸却透着决绝的脸。“丫头,你知道‘赤潮’水底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吗?那不是海,是滚开的、掺了毒和血的地狱沸汤!寻常人沾上一星半点,皮肉溃烂都是轻的,神智瞬间就会被污染,变成只知撕咬的疯兽。澜丫头是‘逐浪者’,血脉里有先祖留下的、对抗‘渊毒’的一丝抗力,就这,也才撑了多久?”
“我知道。”叶蘅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所以我才问您,有没有能暂时让我抵抗污染、在水下活动的东西。代价,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个屁!”于老头突然激动起来,剧烈咳嗽了几声,灰败的脸色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你拿什么准备?你那点陆上人的身子骨,经得住几下折腾?‘化淤膏’是吊着你的命,也是催你命的符!你左腿的毒,那冰层下面藏着的‘朱砂红’和‘深海靛’,是‘斑斓沙龙’最歹毒的玩意,混合之后毒性会不断变异、加剧!你现在不动,靠着‘续命藻’和‘净血池’,还能撑三天。你要是下到那被‘源血’污染透了的鬼水里,剧烈的活动和毒水侵蚀,会像往火堆里泼油一样,瞬间引爆你体内的毒!到时候,别说三天,三个时辰你都撑不过去!”
“我知道。”叶蘅还是那三个字,目光却转向昏迷的澜,和于老头身边那根古朴的鱼叉拐杖,“但澜姐带回了地图,带回了线索。汐的信标还没完全破碎,他可能还活着,等着人去救。沧波生死未卜。林卫东的解药,可能就在码头下面。还有阻止‘大师’,关闭那个裂缝的机会,也许也在那里。我不能躺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三天后等死。”
“那你去了就能改变什么?”于老头厉声道,“就凭你?一个重伤垂死、对海下一无所知的陆上人?你甚至找不到路!澜丫头拼了命才画出那张图,她自己都差点交待在那里!你去了,不过是多送一条命,还是最痛苦、最没价值的那种死法!”
“至少我试过了。”叶蘅的目光迎上于老头,没有退缩,“于伯,您刚才说,‘潮汐之锁’能感应信标,甚至能进行一次超远距离的力量投射或牵引。这也许能为我指明方向,甚至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我一把。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间。”
“至于水下我知道我扛不住多久。所以,请您告诉我,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在短时间内,获得像海民一样的水下能力?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代价巨大。比如您刚才提到的‘净海之源’,或者别的什么?”
于老头沉默了,独眼深深地看着叶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陆上来的、看似柔弱却倔强得可怕的丫头。良久,他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净海之源’那是传说中早已失落的海民圣物,是净化一切‘渊毒’的至宝。我要是有,澜丫头就不用躺在这里等死了。至于其他方法”
他沉吟着,目光在洞窟中扫视,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散发着碧绿光芒的“净血池”上,眼神闪烁不定。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海民古老相传,在万不得已的绝境,面对必须潜入被重度污染海域的使命时,有一种近乎自杀的秘法,叫做‘渊行’。”
“‘渊行’?”叶蘅屏住呼吸。
“嗯。”于老头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数种剧毒的海中奇物,炼制一种名为‘渊息丹’的禁忌之药。服下后,丹药之力会强行改变服用者的内息和体质,让其暂时获得在水中自由呼吸、抵抗部分‘渊毒’侵蚀的能力,甚至能小幅提升在水下的力量和速度,持续大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叶蘅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如果目标明确,路线清晰,或许足够了!
“但是!”于老头的声音陡然严厉,打断叶蘅的遐想,“‘渊息丹’之所以是禁忌,就是因为其代价惨重无比!首先,炼制此丹所需的几种奇物,本身就蕴含剧毒,与丹药之力混合,会对脏腑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折损寿元。其次,服用后,药力会燃烧你的生命本源,如同在体内点起一把火,一个时辰后,无论成败,你都将元气大伤,轻则修为尽废、根基损毁,重则当场油尽灯枯而亡!”
!他死死盯着叶蘅:“你现在本就重伤垂死,体内还有‘颜毒’和‘化淤膏’的余毒在互相冲撞。再服下‘渊息丹’,等于是在你体内又点燃一把更猛烈的大火!三股毒性力量在你体内冲撞、燃烧,别说一个时辰,你能不能撑过丹药起效的半刻钟都是问题!更大的可能是,你刚服下丹药,跳进海里,体内的毒性就会全面爆发,瞬间要了你的命!连那一个时辰,都是奢望!”
叶蘅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听到的不是代价多么可怕,而是那“一个时辰”的可能。
“于伯,您这里有炼制‘渊息丹’的材料吗?”她问。
于老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看穿她灵魂深处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有。但我警告你,就算你撑过了服药,潜入了码头,找到了你想找的人或东西,你也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渊息丹’效果一过,你会立刻失去水下行动能力,在深海中沉溺。就算你侥幸上岸,也会因为药力反噬和体内毒性总爆发而瞬间死亡。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单程路,丫头!”
“我知道。”叶蘅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这是唯一的路,不是吗?用我这条最多只剩三天的命,去换一个可能,换汐、沧波、林卫东,甚至更多人活下来的机会,去换一个阻止‘大师’的机会。这笔买卖,我觉得值。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
“你”于老头看着叶蘅眼中那近乎殉道者的光芒,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海民的勇悍,也见过陆上人的贪婪与懦弱,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看似柔弱的陆上女子眼中,看到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的火焰。那火焰,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海狼,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知道,他劝不住她了。就像他劝不住执意要潜入码头的澜一样。这些年轻人,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不,是撞了南墙,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把墙撞穿的狠劲。
“罢了,罢了”于老头颓然长叹,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头子我也不做那讨人嫌的拦路石。但有几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您说。”叶蘅正色道。
“第一,‘渊息丹’炼制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你必须待在‘净血池’中,尽可能用池水的净化之力稳住你体内的伤势和毒性,延缓爆发的时间。我会用秘法刺激你的潜能,尽量让你在服药时,状态能好一点。但记住,这只是饮鸩止渴,会让你之后的毒性爆发更加猛烈。”
“第二,服下‘渊息丹’后,你只有最多一个时辰的时间。你必须严格按照澜丫头带回来的地图路线行动,任何偏差都可能让你迷失在那片水下迷宫,或者遭遇无法抗衡的危险。地图我会尽量帮你解读,但水下情况瞬息万变,爆炸和污染可能改变了地形,你必须随机应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于老头独眼中精光一闪,拿起那根鱼叉拐杖,“‘潮汐之锁’的共鸣牵引,只能发动一次,而且发动之后,这根拐杖就会彻底损毁,我也会因为精元耗尽,陷入深度昏迷,甚至可能就此陨落。所以,不到最后关头,生死一线,你绝对不能轻易动用这股力量。我会教你一个简单的口诀,当你感到汐小子信标的呼唤最强烈,或者当你陷入绝境、别无他法时,才能念动口诀,激发‘潮汐之锁’的最后力量。那股力量会为你指明方向,甚至可能为你挡住一次致命的攻击,或者将你从绝地中短暂拉出。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它不能帮你战胜敌人,不能帮你解毒,它只能给你一个渺茫的机会!”
叶蘅重重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我明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
“好。”于老头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身形摇晃,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开始准备炼制‘渊息丹’。你,立刻进入‘净血池’,能泡多久泡多久,尽量吸收池水的净化之力。我会在池边布下一个小型阵法,助你稳固心神,压制毒性。记住,无论多痛苦,都要保持清醒,集中精神!”
叶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依言,忍着左腿的剧痛,拖着沉重的身体,再次滑入“净血池”冰冷的碧绿水波中。池水浸没身体,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那股清凉的净化之力也随之渗透,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体内那两股互相冲撞的毒性,似乎也被这股力量暂时安抚,躁动略微平息。
于老头则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在“净血池”边,用几块奇特的、刻着符文的黑色石头,和一种散发着清香的银色海沙,布下了一个简单的法阵。法阵成型瞬间,叶蘅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纯净了一些,池水的净化效果似乎也得到了增强,丝丝清凉的力量更加顺畅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着,于老头走到洞窟另一侧的药材架前,开始翻找。他取出几个密封的严严实实的玉盒、骨罐,里面盛放着一些叶蘅从未见过的、或漆黑如墨、或赤红如血、或幽蓝闪烁的奇异药材,有的还在缓缓蠕动,有的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于老头的神色异常凝重,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摆弄着最危险的炸药。
“墨海胆的毒刺,三根,需以寒玉碾磨成粉,取其麻痹与侵蚀之力”
“赤环章鱼的眼珠一对,需在月光下阴干七七四十九日,取其幻惑与拟态之能”
“幽蓝水母的毒囊,完整一个,需以秘法保存其活性,取其剧毒与浮空之力”
“还有‘海魂草’的根须,这是主药,也是稳定剂,必须新鲜,方能调和诸般剧毒,强行扭转内息”
于老头一边低声念诵着药材的名字和特性,一边开始处理。他用特制的石臼、骨杵、玉刀,熟练地将各种奇毒之物研磨、切割、调配。洞窟中弥漫开一股越来越浓郁的、混杂着腥甜、辛辣、苦涩的奇异药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甚至产生种种幻觉。叶蘅只是吸入了少许,就感到一阵恶心反胃,连忙屏住呼吸。
炼制的过程缓慢而煎熬。于老头显然也极为吃力,本就虚弱的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持着工具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他眼神专注,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而危险的仪式。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叶蘅浸泡在“净血池”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感受着池水的力量,同时也在心中反复回忆澜带回来的那张地图。地图线条简略,标注着海民的文字和符号,但大致能看出是码头地下区域的管道网络和房间分布。几个被暗红符号圈出的地方格外刺眼——“禁”、“源”、“祭”。汐的信标最后指向,以及澜拼死带回线索的地方,很可能就在这三个区域之一,或者附近。
那两个时辰,对叶蘅而言,既漫长又短暂。漫长的是等待的焦灼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短暂的是,她知道,一旦丹药炼成,服下,踏上那条路,留给她的时间,就真的不多了。
终于,在两个时辰即将过去时,于老头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他面前一个黑色的小陶碗中,盛放着三颗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诡异光泽的丹药。丹药呈深蓝色,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血丝和墨色的烟雾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甜香与腐臭的刺鼻气味。
“成了”于老头的声音嘶哑疲惫,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石桌,指着那三颗丹药,“‘渊息丹’,每次只能服一颗。服下后,大约十息之内,药力便会发作。你会感到体内如同被点燃,五脏六腑如同被撕裂重组,痛苦难以想象。随后,你会获得水下呼吸的能力,皮肤会暂时覆盖一层极薄的、能抵御部分污染和压力的粘液,力量和速度也会小幅提升,持续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药力消退,所有增益消失,反噬开始,你会立刻感受到之前被压制的所有痛苦,以及丹药本身带来的、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剧毒反噬,同时失去水下行动能力,沉入海底。”
他拿起其中一颗,走到“净血池”边,递给叶蘅,独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丫头,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留在洞里,老头子我拼了这条命,或许还能用别的法子,为你多延几天寿数,等族里别的援手”
“不用了,于伯。”叶蘅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接过那颗深蓝色的、仿佛有生命在缓缓流动的丹药。丹药入手冰凉,却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谢谢您。”
说完,她不再犹豫,一仰头,将那颗“渊息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洪流,瞬间冲入喉中!叶蘅只觉得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混合着万年寒冰,剧烈的痛苦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部,然后轰然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呃——!!!”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惨叫出声。体内,如同于老头所说,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翻搅她的五脏六腑,又像有无数冰锥在穿刺她的骨髓!左腿伤口处的冰层,在这股狂暴的药力冲击下,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随时会碎裂!而冰层下,那“朱砂红”与“深海靛”混合的“颜毒”,也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开始疯狂冲撞,试图突破“化淤膏”的封锁!三股性质迥异、却同样霸道猛烈的力量,在她体内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叶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又迅速转为不正常的酡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湿了头发和衣衫。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仿佛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或者被体内狂暴的力量彻底撕碎!
!“坚持住!集中精神!引导药力!想象你自己是一条鱼,在深海中呼吸,在激流中穿梭!”于老头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试图引导她的意识。
叶蘅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守住灵台的一点光亮。她想象着自己沉入冰冷的海水,水流包裹全身,她从水中汲取氧气,身体变得轻盈而有力这想象如同溺水者的浮木,让她在无边的痛苦中,勉强保持着一丝意识,没有彻底崩溃。
剧痛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十几息。就在叶蘅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时,体内那三股冲撞的力量,突然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
冰寒与灼热的感觉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木和通畅感?她感到自己周身的毛孔似乎都打开了,一丝丝清凉的、带着咸腥味的气息,从池水中渗入,然后被身体自动吸收、转化。她尝试着停止用口鼻呼吸,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窒息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更加顺畅、自然的呼吸方式在自动运行——她真的能在水中呼吸了!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分泌出一层薄薄的、无色透明的粘液,覆盖全身。这层粘液让她感觉与池水更加亲和,水流滑过皮肤的触感也变得奇异。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臂的力量似乎增强了一些,虽然远不如澜那种恐怖,但比起她之前重伤虚弱的身体,已是天壤之别。左腿的剧痛,似乎也被这层粘液和药力暂时压制,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那样撕心裂肺。
“成了!”于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药力起效了。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叶蘅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个动作在水下呼吸的状态下显得有些怪异),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却如同无根浮萍般的力量,点了点头:“能。于伯,地图,还有‘潮汐之锁’的口诀。”
于老头将那张用防水薄膜绘制的地图,以及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剩下的两颗“渊息丹”和一点“续命藻”粉末,作为最后的应急之物),递给叶蘅。然后,他郑重地拿起那根鱼叉拐杖,将杖尾抵在叶蘅的眉心。
“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我将口诀和激发‘潮汐之锁’共鸣的方法,直接印入你的识海。此法不可言传,只能意会。你只有一次激发机会,切记!”
叶蘅依言闭眼。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清凉而浩瀚的信息流涌入脑海。那并非具体的文字或语言,而是一段奇特的韵律,一种共鸣的频率,以及一种以自身精血和意志为引,沟通古老力量的法门。信息虽然复杂,但在这一刻,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意识深处,仿佛与生俱来。
“记住了吗?”于老头收回拐杖,脸色更加苍白,显然这“意会”之法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记住了。”叶蘅睁开眼,目光清明。
“好。记住路线,记住时机,记住你的目标,也记住活着回来。”于老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嘱托,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诀别的悲凉。“下水吧。顺着这个水潭一直往下,大约潜行百丈,会遇到一条向东北方向的地下暗河,那是通往码头水域的旧水道之一。地图上标注了入口。一切小心。”
叶蘅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澜,看了一眼虚弱的于老头,看了一眼这个暂时庇护了她的洞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已无需),转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个幽深冰冷的水潭。
池水瞬间将她吞没。奇异的粘液让她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和不适,水中呼吸顺畅自然。她按照于老头指示的方向,摆动双腿(左腿的疼痛被暂时压制,行动无碍),向着水潭深处潜去。
水下的世界,与陆上截然不同。光线迅速黯淡,只有洞窟入口处透下的微光,勉强照亮附近的水域。四周是冰冷的岩石,生长着一些发光的水藻和奇特的菌类,散发出幽绿或淡蓝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水流带着特定的方向,叶蘅顺着水流,向着深处潜行。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渊息丹”带来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如同游鱼般灵活。但同时,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沙。一个时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循着记忆中的地图,和于老头指示的方向,在幽暗的水下通道中快速穿行。通道曲折蜿蜒,时而宽阔,时而狭窄,需要她小心避让嶙峋的礁石和垂下的水草。偶尔能看到一些水下生物的影子快速闪过,大多是些普通的海鱼和虾蟹,但它们的行动似乎也有些焦躁不安,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大约潜行了百丈左右(叶蘅对水下距离的判断并不准确,只是凭感觉),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宽阔、水流也明显湍急许多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石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锈蚀的管道和废弃的网具。于老头说的地下暗河,应该就是这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蘅精神一振,调整方向,向着东北,逆着水流的方向(地图显示码头方向是上游),奋力游去。暗河的水流更加湍急,带着一股推动力,但也更加浑浊,能见度降低。水中开始出现一些悬浮的杂质,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絮状物。
是“赤潮”的污染!已经渗透到地下水系了!
叶蘅心中一凛,更加小心。她皮肤表面的那层粘液,似乎能有效隔绝这些暗红色絮状物的接触,但依旧能感觉到水中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的、带着疯狂气息的污染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钻入她的身体。
她加快速度,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在复杂的暗河岔道中穿行。地图虽然简略,但关键转折点都有海民的特殊符号标记,还算清晰。偶尔,她会遇到一些被爆炸或塌方堵塞的通道,不得不绕行,或者从狭窄的缝隙中挤过去,有惊无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叶蘅能感觉到体内“渊息丹”的力量在持续消耗,左腿被压制的疼痛也开始有复发的迹象,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蠢蠢欲动。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在暗河中潜行了不知多久(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但应该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水流变得更加浑浊湍急,水中的暗红色絮状物也越来越多,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同时,水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破碎的木片、扭曲的金属、焦黑的布条,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人体组织的碎块,随着水流翻滚、沉浮。显然,这里已经非常接近爆炸的核心区域了。
叶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更加小心地隐蔽自己,借助水中漂浮的杂物和昏暗的光线,缓缓前进。按照地图显示,前方应该有一个废弃的排水口,可以直接进入码头地下区域的核心——那片标注着“禁”、“源”、“祭”的区域附近。
就在她快要接近那个排水口时,异变陡生!
前方昏暗的水流中,突然亮起了几对诡异的、猩红色的光点!那光点快速移动,带着明显的恶意,向她逼近!
叶蘅心中一紧,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虽然可以在水中呼吸,但本能还是让她这么做),将身体紧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凝神看去。
只见几条体型硕大、形态狰狞的怪鱼,正摆动着尾巴,向她游来。这些鱼原本可能是附近海域常见的石斑鱼或者别的什么,但此刻,它们的外形发生了恐怖的畸变!身体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不断蠕动增生的肉瘤,鱼眼暴凸,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的红光。嘴巴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同锉刀般的利齿。鱼鳍也变成了锋利的骨刺,上面还挂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粘液。
是“赤潮”污染导致的变异海兽!而且看它们的样子,已经彻底疯狂,充满了攻击性!
几条变异怪鱼显然发现了叶蘅,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她,摆动尾巴,加速冲来!它们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带着一股腥臭的污水,狠狠咬向叶蘅藏身的岩石缝隙!
叶蘅心中一惊,但她没有慌乱。在服下“渊息丹”后,她的水下感官和反应速度也得到了一定提升。她看准时机,在一条怪鱼冲得最近时,猛地从岩石后闪出,不是攻击,而是借助水流,灵活地一个侧身翻滚,躲开了怪鱼的扑咬,同时手中紧握的、从洞窟带出来的、用布条缠绕了尖锐石片的简陋“匕首”,狠狠刺向另一条从侧面袭来的怪鱼的眼睛!
“噗嗤!”
石片虽然简陋,但在叶蘅被药力增强的力量驱动下,精准地刺入了怪鱼猩红的眼珠!暗红腥臭的汁液迸溅而出!那怪鱼吃痛,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怪叫,疯狂地扭动身体。
其他几条怪鱼被同伴的遭遇激怒,更加凶猛地扑来。叶蘅在水中奋力周旋,仗着身形相对小巧灵活,以及“渊息丹”带来的暂时提升,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扑咬,偶尔用石片在怪鱼身上留下伤口。但她也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多久。这些怪鱼悍不畏死,数量又多,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战斗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更可怕的东西!
必须尽快摆脱它们,进入排水口!
叶蘅看准一个机会,猛地将手中染血的布条石片掷向冲得最前的一条怪鱼,趁其闪避的瞬间,双腿用力一蹬身后的岩石,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不远处那个黑黢黢的、被铁栅栏半掩着的排水口!
几条怪鱼嘶叫着紧追不舍。叶蘅冲到排水口前,那铁栅栏早已锈蚀不堪,在爆炸冲击下更是扭曲变形,露出了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她毫不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狭窄,布满尖锐的锈铁,刮破了她的衣衫,在手臂和腰间留下几道血痕。但她顾不得疼痛,拼命向里面挤。身后的怪鱼也想追进来,但它们体型较大,被变形的铁栅栏卡住,只能在外面疯狂地冲撞、撕咬锈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蘅终于挤进了排水口内部。里面是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淤泥和垃圾的管道,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她不敢停留,顺着管道向前爬去。身后怪鱼的撞击声和嘶叫声逐渐远去,但新的危机,就在前方。
管道蜿蜒向上,坡度很陡。叶蘅手脚并用,在淤泥和秽物中艰难攀爬。恶臭几乎让她窒息(虽然可以在水中呼吸,但嗅觉依然存在),但她只能强忍着。左腿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渊息丹”的药效在剧烈活动下加速流逝。她能感觉到,那股支撑她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不同于水下生物发光的光芒。那是火光?还是灯光?
叶蘅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管道尽头,是一个被炸开了一半的、通往某个空间的出口。出口处有水流不断涌入,但水位只到小腿。她小心翼翼地从出口探出头,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溶洞般的空间,但显然经过人工改造。空间大部分都浸泡在浑浊的、漂浮着各种杂物和暗红色污染物的水中,水面上方,是裸露的、布满裂缝和焦黑痕迹的混凝土穹顶。穹顶上,几盏残存的应急灯,闪烁着惨白而昏暗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部分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污染气息。
这里就是码头地下区域了!叶蘅心脏狂跳,按照地图的比对,这里应该是靠近“禁”区的一个大型排水汇集处。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破碎的箱子、扭曲的钢筋、焦黑的木料、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人体残骸的东西。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粘稠得如同血浆,水面上还不时冒出一个个腐败的气泡,炸开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恶臭。
而在远处,水面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巨大的、如同某种建筑基座或巨型容器的残骸,半沉在水中。其中一处,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泽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疯狂与亵渎气息,与周围甜腥的污染气息混合,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氛围。
那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源”区?污染的核心?祭祀的场所?
叶蘅强忍着不适和恐惧,从排水口爬出,站在齐小腿深的污水中。水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即使有“渊息丹”药力形成的粘液保护,她也感到皮肤传来阵阵刺痛。她知道,药效在快速消退,她必须抓紧时间。
她再次拿出那张防水地图,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辨认。她所在的位置是排水汇集处,目标“源”区在那个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巨型残骸方向。而“祭”区,按照地图标注,似乎在“源”区的更深处,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汐的信标最后一次强烈的脉动,指向哪里?她拿出那枚濒临破碎的黑珍珠“潮汐信标”,握在手心。信标依旧冰冷,裂纹密布,光芒黯淡。但当她集中精神,试图去感应时,那极其微弱的灰蓝色光晕,似乎隐隐指向“源”区的方向,但同时又有些飘忽不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是在“源”区?还是在更深的“祭”区?或者,就在这附近的水下?
叶蘅咬咬牙,决定先靠近“源”区探查。那里污染最重,也最可能是关键所在。
她踩着齐小腿深的、粘稠腥臭的污水,小心翼翼地向着暗红光芒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污水阻力很大,水底不知道沉淀着什么,可能隐藏着尖锐的碎片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水波轻荡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虽然是在水下呼吸,但依旧有换气的轻微声响),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随着靠近“源”区,那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亵渎气息越来越浓。叶蘅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一些破碎的、扭曲的、充满血腥和暴戾的幻象。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默念着于老头教她的、稳定心神的简单口诀,抵御着这股精神污染。
终于,她来到了“源”区的边缘。这里的水更深了,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部。前方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被炸开了一半的金属罐体,斜插在水中。罐体破损的裂口中,不断有粘稠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液体缓缓流出,注入下方的污水中,使得这片水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更加诡异。暗红的光芒就是从这裂口中透出的,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而在罐体附近的水面上,叶蘅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几具尸体,漂浮在暗红色的水面上。从破碎的衣着来看,有些是码头工人的制服,有些则是穿着统一的、似乎是守卫的黑色作战服(“斑斓沙龙”的人?)。但他们的死状,都极其诡异恐怖。有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被巨力拧断;有的全身布满了水泡和溃烂,像是被强酸腐蚀;有的则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变成了干瘪的皮囊;更有一具,半边身体似乎融化了一般,与暗红色的污水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靠近罐体裂口最近的地方,叶蘅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深蓝色。
那是海民的服饰!而且,款式和澜之前穿的有些相似,但更加修身,更适合战斗。
叶蘅的心猛地一抽,几乎要停止跳动。她不顾一切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粘稠的污水,向那抹深蓝色冲去。
随着靠近,那身影逐渐清晰。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性海民,背对着她,趴伏在水面上,大半边身体浸泡在暗红色的污水中。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似乎是某种特制材质的紧身水靠,但此刻水靠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大片被灼伤、撕裂、甚至呈现诡异暗红色溃烂的皮肤。他的一只手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断裂的、造型奇特的骨质短刃。
是汐!虽然看不到脸,但那身形,那头发,那熟悉的、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凌厉气势的背影叶蘅绝不会认错!
“汐!”叶蘅失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扑了过去。
但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汐的肩膀时,异变再生!
那趴在污水中的“汐”,身体猛地一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方式,脖子直接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脸猛地转了过来,正对着叶蘅!
那不是汐的脸!或者说,那曾经是汐的脸,但此刻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蚯蚓般蠕动的血管,皮肤溃烂流脓,一双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没有眼白的漆黑,正死死地盯着叶蘅,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非人的笑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尖锐的牙齿!
“嗬嗬”那怪物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暴戾、以及一种纯粹的、对血肉的渴望!
叶蘅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