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长安城浸染得一片沉寂。
一处寻常民宅,此刻却灯火通明,将院内院外照得如同白昼,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金吾卫的兵士手持长戟,将整个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屋内,血腥味混杂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
卢凌风一身金甲明光铠,手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面色冷峻如冰。
他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塑,目光落在地上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身上的铠甲在烛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冷光,眉宇间的不耐与烦躁,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重。
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头戴乌帽,身穿一件深青色的官袍,下巴上留着一撮打理得十分整齐的微翘胡须。
他走进屋子,仿佛没有看到这满室的肃杀和地上的尸体,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
来人正是新任长安县尉,苏无名。
卢凌风看到苏无名,紧锁的眉头挑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冷电,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傲气,沉声开口。
“你怎么才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凶案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苏无名脸上不见丝毫的慌张或歉意。
他停下脚步,目光转向卢凌风,嘴角甚至还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慢悠悠地回答了四个字。
“我的马,慢。”
这回答让卢凌风的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显然是在压抑著怒火。
苏无名却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径直越过卢凌风,无视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不满,走到尸体旁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尸体,而是先观察著尸体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
片刻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尸体被动过了。”
苏无名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质问。看书君 埂歆醉快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一汪深潭,直直望向卢凌风,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探究:“中郎将这是在试探我?”
卢凌风闻声撇过头,视线落在别处,语气生硬:“我没有这份闲心。”
苏无名却不以为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轻撩衣摆,从容地踱了几步,恰好停在卢凌风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倔强。
苏无名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查案之要,在于掌握死者的原初之态。你这般肆意翻动尸身,会极大妨碍验尸之效。”
卢凌风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垂下了眼帘,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分量。
苏无名见状,并不追逼,只是悠然转身,背对卢凌风,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此地,乃我长安县所辖。发生命案,本县尉若查不出元凶,自会按律上报大理寺。而金吾卫的职责,是扈从天子,警巡长安。”
话音未落,苏无名猛地扭头,眼神如刀锋般瞥向卢凌风,嘴角轻轻向下一撇,带着明显的不满:“中郎将,你越权了吧。”
“你!”卢凌风眉眼间瞬间燃起一簇怒火,但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下,转而化作一丝冷笑:“你说得没错。可长安县,难道不正在京城之中?这一年来,京中新娘失踪命案频发,桩桩件件悬而未决。”
卢凌风的视线重新锁住苏无名,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此案的奇怪之处在于,这宋柴今日成婚,新娘窦丛却迟迟未到,本将军有理由怀疑,宋柴之死,与之前的新娘失踪案脱不了干系!这些案件背后的真凶,其心可诛,意图危害朝廷,甚至是当今天子!”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苏无名面前,声色俱厉地质问:“难道我不该查吗?”
面对这股压迫,苏无名只是懒懒地斜睨著卢凌风,那向下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些,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嘲弄:“新娘失踪案频发?下官今日到任,为何一份旧案卷宗也未曾见到?”
卢凌风微微昂起下巴,姿态孤傲,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那是你们长安县的事,问不著本将军。
苏无名垂下眼眸,不再言语,仿佛对这番争论失了兴趣。
见他这副模样,卢凌风脸上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道:“苏县尉,好好验你的尸,查你的案。可别顶着狄公嫡传弟子的名号,最后丢了狄公的脸。”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逆鳞,苏无名眼神骤然一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抬眼看向卢凌风。
卢凌风却像是达到了目的,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孔,转身对着手下沉声下令:“走!”
“是!”众人齐声应道,随他大步离去。
苏无名没有回应卢凌风的嘲讽,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尸体上。
他伸出戴着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过来。
当尸体的正面暴露在烛光下的那一刻,即便是见惯了尸体的苏无名,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的脸上,赫然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那面具狰狞可怖,双目圆瞪,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正对着众人狞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面具并非只是简单地戴在脸上,它的边缘已经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之中,与死者的脸部肌肤长在了一起,仿佛是从血肉里生出来的。
苏无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面具与肌肤连接的地方,入手冰冷而坚硬。
“方相面具。”苏无名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静的判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沉吟道:“方相原是殷纣王殿前的一员大将,后来在民间演进,成了丧葬仪式上为棺椁开路,驱逐鬼神的傩神。”
苏无名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按照大唐礼制,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在葬礼上才可使用方相开路。
寻常百姓,不可擅用。
一个普通百姓,死后却被戴上了高官才能使用的方相面具,这案子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苏无名再次蹲下,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死者宋柴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布满茧子的手,但奇怪的是,茧子大多集中在中指、无名指和食指的指腹。
苏无名盯着那几处老茧,眼神微微一动,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老茧不像是握笔,也不像是使刀弄枪,倒像是常年用手指捻动什么东西留下的。
是牌。
常年摸牌所致,此人必是个赌徒。
心中有了计较,苏无名又开始仔细查看死者身上的伤口。
尸体上遍布刀伤,横七竖八,足有十几处。这些伤口杂乱无章,深浅不一,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却只是划破了皮肉。
苏无名站起身,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其中几道伤口的角度和方向,对手下人道:“这些伤口,并非一击致命。很多伤都不是在要害,更像是凶手在泄愤。”
苏无名冷静地分析道,“一刀毙命是杀人,这么多刀,就是有仇了。”
手下人面面相觑,这个新来的县尉,确实有几分本事。
夜色渐深,与城西的死寂不同,吏部侍郎裴坚的府邸内,却是灯火辉煌,笑语晏晏。
一场夜宴正在酣处。
主座之上,吏部侍郎裴坚手持酒杯,满面红光。他热情地招待着在座的几位同僚,其中便有刚从凶案现场赶来的苏无名。
除了苏无名,席上还有司户参军温超,以及长安县令元来。
“苏县尉,来,老夫敬你一杯。”裴坚举起酒杯,笑着对坐在末席的苏无名说道。
苏无名双手举杯,姿态放得很低:“裴侍郎言重了。下官官职低微,怎敢劳侍郎大人亲自敬酒,是下官敬您才是。”
“哎,无妨无妨。”裴坚摆了摆手,“听闻苏县尉乃是狄公高足,如今来到长安,定能为我大唐再添栋梁。来,满饮此杯!”
几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苏无名应付著这些官场上的寒暄,脸上挂著得体的微笑,心思却有一半还留在那具戴着方相面具的尸体上。
就在这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席间所有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纷纷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她梳着可爱的兔耳发髻,面容不算绝美,倒也是清丽可人,本该是活泼俏丽的年纪,却身穿一袭黑白色的齐胸襦裙,一脸泪痕,神情悲切又倔强。
她无视了满座的宾客,径直冲著主座上的裴坚哭喊道:“父亲!我非萧郎不嫁!”
这少女,正是吏部侍郎裴坚的独女,裴喜君。
裴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片尴尬的铁青。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既是心疼,又是气愤,“诸君见笑了,小女小女的疯病又犯了,胡言乱语,莫要当真。”
“我没疯!”裴喜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就请父亲送我去西域,让我与萧郎完婚吧!”
裴坚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一拍桌子,怒道:“还说没疯!萧将军在西域已经战死沙场,他死了!你听清楚没有,死了!”
“死了我也要嫁!”
裴喜君泪眼婆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将手中的画卷展开。
那是一幅人物画像。
“他死了,那我就与这幅画拜堂成亲!”
少女的声音凄厉而决绝,回荡在整个雅间。
席间的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无名本不想理会这桩家事,只是出于好奇,下意识地回头瞄了一眼那幅展开的画卷。
只一眼。
苏无名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豁然扭过头来,双眼瞬间眯起。
他脸上的慵懒和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不解,仿佛见了鬼一般。
画上那人,剑眉星目,英武不凡,嘴角紧抿,带着一股天生的孤傲之气。
这这不是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