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延伸至暮色深处,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不清。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风尘仆仆的三人停下脚步,眺望远方。
荒野之中,唯有一座孤零零的驿站,驿站的木制牌匾在风中吱呀作响,看着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牌匾上,“甘棠驿”三个大字漆色剥落,字迹斑驳。
卢凌风大步上前,抬手便要叩响那扇紧闭的木门。
苏无名拦住了他,自己上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身着驿卒服饰的年轻人从门内探出头。
他面容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是无波澜的沉寂。
他的右手搭在门框上,食指的位置只剩下一截突兀的指根。
“何事?”驿卒的声音沙哑。
苏无名微微一笑,温和开口:“这位小哥,我等三人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在此驿站借宿一宿。”
那驿卒刘十八,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摇了摇头。
“驿站早已荒废,住不得人,你们去别处吧。”他说著就要关门。
卢凌风被贬之后,心中本就憋著一团无名火。
此刻见这驿卒态度如此,那火气瞬间就顶到了脑门。
他一把按住门板,怒声道:“放肆!我等乃是朝廷命官,借宿驿站理所应当,你敢阻拦?”
刘十八被他这声怒喝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依旧不肯松口。
“你等是官?你是何官?”
“我看你就是存心刁难!”卢凌风眼看被戳中了痛点,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我乃新上任的南州司马苏无名,这是我的私人参军。”
苏无名立刻将他按住,对刘十八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脾气急,小哥莫怪。
“只是你看这方圆十里,再无其他落脚之处,我等也不挑剔,有片屋瓦遮头便好,可以自己收拾。”
刘十八的脸上显出几分为难。
他回头,眼神诡异地扫了一眼驿站深处。
然后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这里不干净。”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费鸡师一直没作声,此刻闻言,眼睛却亮了。
他笑嘻嘻地凑上前,一张脸几乎要贴到刘十八的脸上。
“不干净?怎么个不干净法?是被褥没洗,还是闹鬼啊?”
老头捋了捋自己乱糟糟的胡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你跟老夫说说,老夫我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鬼!”
就在此时,天公不作美。
毫无征兆的,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只一瞬间,雨点就连成了雨幕,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三人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
刘十八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长叹一口气,似乎是认了命。
最后,他极不情愿地侧身让开了门。
“既然你们不怕死,就住下吧。”
他领着三人穿过空旷的院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
“不过记住了,除了右厢房第一间,别的屋子,尤其是右上房,千万别进。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他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大堂的锁。
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刘十八点亮了堂内的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盘机散了些许黑暗。
“这大堂已经三年没开过了,你们将就一下。
驿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点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一声又一声。
过了一会儿,刘十八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几个硬邦邦的野菜团子。
费鸡师凑到刘十八面前,期待地问道:“可有鸡吃?”
“没有,只有这些了。”他将东西放下,转身就走。
卢凌风拿起一个菜团子,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扔回了盘子里。
他一路上的怨气再次爆发出来,对着苏无名抱怨。
“这东西是给人吃的吗?”
苏无名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好言相劝。
“卢参军,既来之,则安之,如今我们身份不同,凡事忍耐些吧。”
费鸡师则拿起一个菜团子,左看右看,还煞有介事地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捻著胡须,一本正经地开口诊断。
“嗯,此物色泽暗沉,质地却软,气味稍可,观其面相,尚可入口矣!”
苏无名被他逗得哭笑不得。
他在安抚两人的同时,目光却在不著痕迹地打量著四周。
这驿站虽处处透著荒废之感,门窗破败,蛛网丛生。
可这大堂的地面,还有那几张八仙桌的桌角,却异常干净,连一丝浮尘都找不到。
这与刘十八口中“早已荒废三年”的说法,截然矛盾。
就在大堂内气氛沉闷之时,驿站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一辆马车在雨中疾驰而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驿站门口。
欲往灶房走去的刘十八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转身上前,想用同样的理由将这波不速之客打发走。
外面的车帘掀开,一道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来人斗笠压得很低,但身形挺拔。
他转身,又扶著一位女子和一名少年下了车。
少年身形更矮一些,替女子撑著伞。
刘十八见到又来了三个,其中还有一位穿着考究、气质不凡的贵女,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毫不掩饰。
他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
“满了满了!没地方了!快走快走!”
裴喜君秀眉微蹙,正要上前与之理论。
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沈渡一把拉到了身后。
沈渡连日赶路,又被这桩甩不掉的麻烦事搞得心烦意乱。
此刻他的耐心早已告罄。
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驿卒,他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沈渡手腕一抬,刘十八还未反应过来,肩膀上便是一麻。
刘十八的双眼瞬间圆睁,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挥手赶人的姿势,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渡拍了拍手,回头对裴喜君说道。
“我点的轻,一会就自己解开了。”
说着他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来戴到刘十八的头上,又指了指大堂的方向。
“快进去吧,说不定卢凌风就在里面。”
说罢,他径直领着裴喜君和薛环,走入了驿站大堂。
大堂之内,苏无名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皆闻声望来。
当看清来人时,三人的神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苏无名脸上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抹不出所料的微笑。
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朝着沈渡的方向遥遥一举。
费鸡师则瞪大了眼睛,他那双小眼睛在卢凌风和裴喜君之间来回扫视,溜溜地转个不停。
最后,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看好戏的笑容,胡子都跟着一翘一翘的。
而卢凌风,在看到裴喜君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先是全然的错愕,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混杂着羞愧,窘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猛地将头扭到一边,紧紧抿著嘴唇,仿佛多看裴喜君一眼,都是对自己此刻狼狈处境的无情折磨。
她无视了卢凌风刻意的躲闪,也无视了旁人各异的目光,大方的向众人行礼。
随后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他走去。
“卢凌风。”
裴喜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我我来寻你。”
卢凌风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几个字。
“胡闹!快回去!”
苏无名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
“哎呀,这真是巧了。大家一路奔波,想必都已疲惫不堪,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再说,休息好了再说。”
他对着裴喜君温和一笑。
“裴小姐,请你先去安顿下来吧。房间简陋,还望不要嫌弃。”
裴喜君也知道此刻不是详谈之时。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卢凌风紧绷的背影,点了点头,便带着薛环,先行去刘十八指定的那间厢房休息。
大堂内,几个男人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费鸡师摸著下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模样。
沈渡擦掉身上的雨水,无视卢凌风质问的眼神,大大咧咧找了个离卢凌风最远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毫无预兆的传入大堂众人的耳中。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那尖叫声,正是从那右厢房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