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声音的源头,正是裴喜君休息的那间右厢房。
卢凌风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身下的木椅被他带得向后翻倒,“砰”地一声砸在地砖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楼梯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卢凌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一刹那,沈渡和苏无名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渡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脸上明晃晃地写着“麻烦”两个大字,随即那丝烦躁又被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所取代。
楼上,卢凌风已经冲到了右厢房的门口。
他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门板上。
“哐当!”
一声巨响,本就不甚结实的门板连带着门闩,被他硬生生踹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喜君!”
卢凌风冲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裴喜君。
听到踹门的巨响,她受惊地回过头,当看清来人是卢凌风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
她脸色苍白,一只手指著窗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身旁的薛环也是一脸惊恐,用瘦弱的身躯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窗外。
卢凌风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立刻探头向外望去。
窗外是驿站的后院,夜色深沉如墨,只有被风吹得疯狂摇曳的树影,在地面上投下群魔乱舞般的影子。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并无人迹。
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
可心刚落下,后怕与怒火便一同涌了上来。
卢凌风猛地回过身,他死死盯着裴喜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用他那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语气,来掩饰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关心。
“你看错了!我们所有人都在楼下,哪里来的什么人影?”
他气她将自己置于险地,更气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裴喜君被他这一通吼,激起了骨子里的倔强。
她止住了眼泪,仰起头,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我没有看错!我亲眼看见的!就在窗边,一个长长的黑影一闪而过!”
卢凌风见她还敢嘴硬,心里的火气更盛。
“你还敢说!”他的话锋猛地一转,带上了更重的责备,“你胆子不是很大吗?竟敢一个人从长安偷跑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会急成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砸向裴喜君。
裴喜君反而彻底镇定了下来。
她挺直了背脊,眼中虽然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我走的时候,给父亲留了书信!他知道我的去向!”
“你!”卢凌风被她堵得一时语塞,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害怕却依旧倔强地不肯低头的女子,心中那股无名火,不知为何就渐渐熄灭了。
最后,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卢凌风的语气终于软化了下来,虽然依旧僵硬,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刻薄。
“你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门口守着。”
说完,他不再看裴喜君,转身便走出了房间,顺手将那扇被他踹坏的门重新拉上,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抱起了手臂,闭上了眼睛。
他就像一尊门神,固执地守在了那里。
而这一切,都被悄悄跟上楼的沈渡看了个正著。
沈渡原本是不太放心的。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楼梯口,恰好将两人后半段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着卢凌风那外硬内软的话,又看到他最后选择守在门口的举动,便彻底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外敌入侵,分明就是两人闹别扭。
沈渡通透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既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他心中暗自嘀咕,这两个人的事,剪不断,理还乱,还是让他们自己慢慢折腾去吧。
毕竟,楼下还坐着一个看似文弱的苏司马,和一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老顽童”费鸡师。
保护那两位的安全,才是自己的当务之急。
想通了这一点,沈渡便不再停留。
他轻手轻脚地转过身,没发出半点声音,重新朝着楼下走去。
然而,沈渡的脚尖刚刚踏上大堂的地面,那扇饱经风霜的驿馆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雨后寒意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堂内几盏油灯的火苗一阵狂跳。
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站在门口。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双高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堂内的人,开口道“清河崔氏,崔无忌!”
随后崔无忌的视线直接落在了一脸劳碌命的驿卒刘十八身上。
崔无忌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右上房。”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大堂里这略显紧张的气氛,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驿站之地,乃是官家产业,还望诸位安分,切勿喧哗。”
那言语,那姿态,充满了世家门阀子弟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驿卒刘十八脸上顿时显出极为难的神色。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右右上房,有些有些不干净前些年,死过人。”
崔无忌闻言,嘴角竟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他直接打断了刘十八的话:“装神弄鬼,乡野愚夫之谈。”
他那双眼睛里带着浓重的讥讽,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再次重复道:“就那间。”
刘十八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他只能拿起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佝偻著身子,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
“官爷,这边请”
崔无忌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大堂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崔无忌那倨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一直没说话的费鸡师,才慢悠悠地将视线从楼上收了回来。
他的目光在堂内随意一扫,恰好落在了被卢凌风情急之下,忘在桌角的那杆长枪上。
长枪静静地靠在那里,枪头在灯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费鸡师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他想起这一路上,卢凌风那个臭小子可没少抱怨,说这杆枪又长又重,带着实在不方便。
老头的视线又转向了旁边,正端著一杯冷茶,一副懒散模样,实则眼珠子不知道在转什么的沈渡。
一个绝妙的鬼点子,瞬间从费鸡师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费鸡师立刻凑到沈渡耳边,脸上堆满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渡的腰。
“哎,小子,商量个事呗。”
沈渡正琢磨著这驿站的古怪,被他一捅,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很烦”。
费鸡师也不在意,继续嘀嘀咕咕地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沈渡起初还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到最后,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与费鸡师如出一辙的笑。
他对着费鸡师,干脆利落地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费鸡师见他同意,满意地直起身子。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正凝望着楼梯方向,一脸沉思的苏无名故作轻松地说道。
“苏司马,你先去歇著吧!我跟沈渡出去一趟,办点小事,去去就回啊!”
说罢,也不等苏无名反应,费鸡师便拉着沈渡,一老一少,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驿馆大门,转眼就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大堂里,瞬间只剩下了苏无名一个人。
苏无名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又抬头看了看安静的楼上。
楼上,一个是正在闹别扭的前任中郎将。
另一个,是执意要住进右上房的倨傲崔氏县丞。
楼下,一个嘴碎的老神医和一个怕麻烦的油滑小子,结伴私奔了。
苏无名端著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环顾四周,空旷的大堂里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啊?就留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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