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之内灯火幽微,往来的人影幢幢,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藏头露尾的诡秘。
费鸡师一到这里,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佝偻的背挺直了几分,眼里闪著精光,当真如鱼得水。
他在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领着沈渡来到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里蹲著一个男人,浑身沾满泥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极了地里成了精的老鼠,警惕地打量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这是一个专做地下买卖的盗墓贼。
费鸡师凑上前,用黑话和对方嘀咕了几句,随后指了指沈渡肩上扛着的那杆长枪,压低了声音:“老鼠,瞧瞧这个活儿。”
那被称为“老鼠”的盗墓贼,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在长枪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一抹森然的枪头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枪身上轻轻敲了敲,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好东西。费老头,你想怎么弄?”
“拆了,做成三截,”费鸡师言简意赅,“要能拆能装,不影响使唤。”
盗墓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在一堆瞧着跟垃圾没什么区别的破铜烂铁里翻找起来,很快便寻出两对闪烁著乌光的精巧机括。
那机括不知是何种金属所制,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绝非凡品。
盗墓贼手法娴熟至极,抄起工具,就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他先是精准地将那坚韧无比的枪杆一分为三,截断处光滑如镜。
随后,他将那两对机括配件嵌入枪杆的截断处,一番敲打镶嵌,严丝合缝。
只听“咔哒、咔哒”几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原本一杆威风凛凛、携带不便的长枪,眨眼间就变成三截可以轻松拆卸、收入行囊的短棍。
沈渡在一旁看得是啧啧称奇。
这藏污纳垢的鬼市之中,当真是卧虎藏龙,一个不起眼的盗墓贼,竟有这等鬼斧神工般的技艺。
盗墓贼将三截短棍重新组装起来,递给沈渡。
沈渡试着挥舞了一下,枪身浑然一体,毫无松动之感,与之前别无二致。
“行了。”盗墓贼沙哑著嗓子,伸出了手。
沈渡眉梢一挑,侧过头,用眼神示意费鸡师。
付钱。
费鸡师眼珠子一转,饶有兴致地端详著那杆焕然一新的长枪,嘴里啧啧有声:“不错,不错,这手艺”
沈渡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在费鸡师眼前晃了晃。
费鸡师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眼珠子一瞪,理直气壮地回敬道:“你看我作甚?自然是你付钱。”
沈渡简直要被这老头气笑了:“我哪知道你找人办事不带钱的?”
“老夫出门,从不带钱。”费鸡师一捋他那几根山羊胡,脸上满是“俗物岂能沾身”的骄傲。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神情冷漠,一个满脸无赖,谁也不肯先动一下。
那盗墓贼等得不耐烦了,用锤子敲了敲手边的工具箱。
“给不给?不给我就拆回来。”
费鸡师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他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渡定睛一看,嘴角微微一抽。
这不是卢凌风腰间那块吗?
这老头,手脚可真够快的。咸鱼墈书 追最芯章节
“这个不行。”沈渡一把按住了费鸡师的手
费鸡师顿时吹胡子瞪眼:“那怎么办?你以为我舍得给他?”
沈渡叹了口气,松开费鸡师,一把将那盗墓贼拉到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只是他这块玉佩通体漆黑,样式古朴,上面只阳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盗”字。
盗墓贼老鼠看到这块令牌的瞬间,那双警惕的鼠眼猛地瞪圆了。
他一把将令牌抢了过去,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敬畏。
“盗盗圣!”
虽说飞贼和盗墓贼不是一个行当,但盗什么不是盗?
“盗圣”的名号在他们这三教九流的圈子里,面子还是相当大的。
“原原来是是同行前辈当面,失敬,失敬!”
老鼠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连忙将玉佩恭恭敬敬地还给沈渡,摆着手道:“这活儿就当交个朋友,哪能收您的钱,您拿好,拿好!”
沈渡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玉佩,拍了拍老鼠的肩膀。
费鸡师看得一头雾水,但见省下了一大笔钱,脸上的肉痛之色立马烟消云散,乐呵呵地抱着那三截宝贝短棍,也没多问,颠儿颠儿地跟上了沈渡。
二人不敢耽搁,沈渡拎着费鸡师循着小路近道返回了甘棠驿。
夜路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费鸡师抱着那三截短棍,爱不释手,像是得了什么绝世宝贝,得意洋洋地跟沈渡吹嘘:“等著瞧吧,卢小子见了这玩意儿,眼珠子都得瞪出来,到时候,你说他会不会抱着这枪睡觉?”
“这下他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我的鸡”
就在费鸡师还在喋喋不休地畅想着用这杆枪换鸡的美好未来时,两人已经抵达了驿站附近。
沈渡压根懒得理会他的喋喋不休,一双锐利的眼眸,始终警惕地扫视著周遭的黑暗。
就在他们抵达驿站,费鸡师一只脚刚要迈进大堂门槛时,沈渡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一把抓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费鸡师,用力往前一推,将他直接推进了门里。
“你先进去!”
话音未落,远处,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出现在夜色中,队伍里火把闪烁,正朝着驿站的方向疾驰而来。
沈渡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飘上了驿站的屋顶。
他伏在屋檐的阴影之上,眯起了眼睛。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为首那人的面孔。
正是之前在城外,试图劫持裴喜君的那名都尉!
沈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犹如复上了一层寒霜。
“砰!砰!砰!”
于都尉一行人勒马停在驿站门口,一名亲兵上前,用刀鞘粗暴无比地砸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驿卒刘十八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上官,这驿馆已荒废,住不得了!”
于都尉在裴喜君那里吃了瘪,本就窝著一肚子火,此刻见一个小小驿卒也敢如此怠慢,当即勃然大怒。
他马鞭一指驿站内从门缝透出的灯火,厉声喝道:“放屁!里面明明亮着灯!为何旁人住得,老子住不得?”
于都尉的参军从怀中掏出一块冰冷的黄铜令牌,直接怼到了刘十八的眼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是折冲都尉!”
看到令牌的瞬间,刘十八脸上那股子阴郁和不耐烦,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的腰猛地躬了下去,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舌头也打了结,结结巴巴地说道:“原原来是于都尉大驾光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里边请,里边请!”
这堪称戏剧性的态度转变,让藏在屋顶暗处的沈渡眼神骤然冰冷。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看来还是我点的太轻了,当时就该点了他的死穴。”
就在刘十八卑躬屈膝,要将于都尉一行人迎进去的时候,一道身影从驿站门口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影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大门口。
来人正是沈渡。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冽气场,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于都尉的亲兵们反应极快,“唰”的一声,齐齐拔出了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尖直指沈渡。
于都尉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搅局者,眯起了眼睛。
他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在城外坏了他好事的那个人吗?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于都尉怒斥道:“又是你这小子!”
于都尉指著沈渡,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铠甲,厉声喝道:“我乃朝廷命官,奉命公干,你一介草民,也敢拦我的路?”
沈渡连日来积压的怒火,终于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于都尉那张嚣张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若进,我便点你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