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完全拉开,马天禄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站着的帝后二人,一时有些怔住。暮色四合,街巷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怎么?”朱元璋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请咱和你姐姐进去坐坐?”
马天禄这才侧身让开:“陛下,娘娘,请进。”
马皇后率先一步跨进门,目光迅速扫过略显清冷和积尘的医馆,最后落在马天禄身上,带着心疼:
“天禄,你怎么一个人跑回这里来了?宫里住不惯?还是下人们伺候得不用心?”
她说著,习惯性地想去拉弟弟的手,查看他是否清减。
朱元璋跟着走进来,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薄灰。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向马天禄,等着他的回答。
马天禄引著马皇后也坐下,才开口,声音平静:
“回姐姐,宫里一切都好。只是工坊那边告一段落,想着回来看看,收拾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毕竟是我的家。”
“你我姐弟不必这般客气的,而且这里太过简陋清冷,”马皇后不赞同地摇头,“你如今”
“妹子,”朱元璋打断她,语气平淡,
“男人家,有个念旧的地方,没什么不好。”他目光转向马天禄,“工坊那边,标儿跟咱说了,进度不错。你做得很好。”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明确肯定他在酒精工坊上的工作。马天禄微微躬身:“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分做得好与不好。”朱元璋摆摆手,
“北伐在即,你这东西,能多救回些咱大明儿郎的性命,就是大功一件。”
他话锋一转,带着惯有的审慎,“不过,咱听说,你今日还问了太子起居?”
马天禄心中微凛,知道工坊内自有眼线将一切汇报给这位皇帝。
他坦然承认:“是。臣观太子殿下气色,似有劳碌过度、心血暗耗之象。
那日诊脉,也印证此点。故而多问了一句,是想更了解殿下日常,以便日后调理。”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马皇后却立刻紧张起来:“标儿的身子天禄,你可有把握?”
“姐姐不必过于忧心。”
马天禄宽慰道,“殿下年轻,根基尚在。只是需循序渐进调理,首要便是减思虑,节劳碌。
臣已开过温养方子,若能遵医嘱,缓缓图之,应无大碍。”
朱元璋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
“标儿是太子,将来要担著这万里江山,劳碌是免不了的。你的方子,太医看过了,说还算稳妥。咱会让他按时服用。”
这话算是认可了他的医术和关切。
马皇后稍稍放心,又絮叨起来:“天禄,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工坊那边事务繁杂,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瞧你这阵子,定是没休息好。”
朱元璋似乎不愿再多谈政务和病情,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医馆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药柜和器具上:
“你这医馆,往后有什么打算?”
马天禄如实回答:“暂时还未细想。酒精工坊是当前要务。至于这医馆若有机会,臣还是想继续行医。”
“唔。”
朱元璋不置可否,走到诊桌前,拿起马天禄之前画到一半的酒精装置改进草图,看了看,“这些奇巧之物,你都是从你师父那儿学来的?”
马天禄心知这是又一次不动声色的探询,答道:
“师父传授了基础医理和辨识草药。这些器皿图纸,多是臣自己平日胡乱琢磨,或参照一些杂书古方设想而来。让陛下见笑了。”
“琢磨得不错。”
朱元璋放下图纸,语气听不出褒贬,“能琢磨出有用的东西,就是本事。”
他重新坐下,看着马天禄,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恨不恨这世道?”
马天禄愣了一下。
朱元璋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你爹娘死在乱世,你小小年纪流离失所,吃尽苦头,连脑袋都被人打坏,忘了根本。心里,就没点怨气?”
马皇后闻言,眼圈立刻又红了,担忧地看着弟弟。
马天禄沉默片刻,整理著原主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情绪,缓缓摇头:
“说不怨是假的。但乱世如潮,泥沙俱下,个人如草芥,怨也无处可怨。
臣更多的是庆幸。庆幸遇到了师傅,学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庆幸活了下来,等到了天下初定;更庆幸还能与姐姐重逢。”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着朱元璋:
“陛下驱除鞑虏,再造华夏,给了无数像臣一样的孤寡流民一个安稳的屋檐。臣心中,唯有感激。”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顺势而为。他深知在朱元璋面前,表露适当的感恩和忠诚是必要的。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良久,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懂得感恩,不忘根本,是好品性。”
他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道:
“你姐姐放心不下你,非要亲自来看看。既然看过了,人也没事,就随咱回宫吧。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偶尔回来看看便罢。”
马皇后也殷切地望着他。
马天禄知道这是不容拒绝的。他点了点头:“是。”
锁好医馆的门,马天禄随着帝后登上马车。车厢内,马皇后依旧握着他的手,低声询问着他这几日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朱元璋闭目养神,似乎对妻子的絮叨习以为常。
回到坤宁宫偏殿,宫人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马皇后亲自看着他洗漱完毕,又盯着他用了些夜宵,这才被朱元璋劝著回去休息。
“你也早些歇著,莫要再熬夜画那些图了。”临走前,马皇后不忘嘱咐。
殿内恢复安静。马天禄躺在柔软过分的床榻上,却没什么睡意。
今日朱元璋那句关于“恨不恨”的问话,在他脑中盘旋。那不仅仅是关怀,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他心性是否平和,是否因过往经历而对朝廷、对皇权心存芥蒂。
伴君如伴虎。即便有着“小舅子”这层身份,在朱元璋这样从底层厮杀上来的帝王面前,也需时刻谨慎。
接下来的几日,马天禄依旧往返于皇庄工坊和皇宫之间。
酒精的产量稳步提升,库房里的瓷瓶越堆越高。朱标来过一次,查看进度,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略好一些,还特意提起马天禄给他的安神方,说用了之后睡眠踏实了些。
马天禄只是提醒他,药补不如食补,神补重于药补。
这日傍晚,马天禄刚从工坊回来,准备去坤宁宫陪马皇后用晚膳,一名小太监却匆匆赶来。
“马大人,陛下在武英殿侧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马天禄心中微动,这个时候,朱元璋单独召见,所为何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小太监向武英殿走去。
武英殿侧书房不似正殿那般庄严,更显私密。
朱元璋换下龙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北方的山川地貌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听到通报,朱元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马天禄依言坐下,姿态恭敬。
“酒精工坊,首批五百瓶已交付兵部,后续产出亦能跟上。你,立了一功。”朱元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赏功的喜悦。
“此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马天禄垂首道。
朱元璋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报,却没有看,目光落在马天禄身上:
“咱今日叫你来,不是为论功行赏。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
朱元璋将手中的奏报放下,手指在舆图上北方某处点了点:
“北伐大军,不日即将兵分两路,深入漠北。你觉得,此战,胜负几何?”
马天禄心中猛地一紧。这个问题,太过敏感。朱元璋为何会问他一个郎中对军国大事的看法?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另有用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历史走向,但不能直言。他需要找一个合乎他身份,又能切中要害的角度。
“臣不通军务,不敢妄言胜负。”
他先谨慎地撇清,然后话锋微转,“但臣略通医理,知晓人之身体,若长途奔袭,水土不服,加之寒暑侵袭,极易引发疫病,耗损元气。军队亦是如此。”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朱元璋:
“漠北地广人稀,气候苦寒,补给线漫长。我军将士虽勇,然深入敌境,若粮道被扰,或遇极端天气,非战力之损,恐为疫病与冻伤所累。酒精可防伤口溃烂,却难防大军集体病倒。”
朱元璋听着,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敲击著。
马天禄继续道:“臣只是觉得,北伐如治病,需固本培元,循序渐进。若求速效,猛药攻之,恐伤及自身元气。”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固本培元,循序渐进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背对着马天禄,“咱知道了。你退下吧。”
马天禄起身,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夜风微凉。马天禄不知道他这番话能在朱元璋心中激起多少涟漪,或许毫无作用,或许能让他对北伐的艰难有多一分考量。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在历史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终究渺小。
他抬起头,看着皇宫上空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