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工坊波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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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的身影消失在园子那头,亭子里静了下来。

马皇后手里还捻著那方帕子,指尖有些发白。朱福宁把脸埋进母亲衣襟里,不动了。朱棣重新坐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目光落在亭外的石径上。

马天禄将杯底残茶饮尽,起身时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姐姐,工坊那边,我还得去盯一眼。”

马皇后回过神,帕子松开了些:“去吧。记得按时吃饭。”

她顿了顿,“晚上要是得空,过来用膳。让小厨房做狮子头。”

马天禄应了声,行礼退出亭子。走到廊下拐角,他才发现手心有些汗,在袍子上擦了擦。

皇庄工坊还是那股熟悉的喧闹。但马天禄刚踏进提纯区的门,眼皮就跳了一下。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酒香底下混著焦苦气,像糊锅底。

几个守着加热罐的工匠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肩膀都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马天禄走到三号罐前,没出声。控制火口的工匠是个年轻后生,侧脸对着他,鬓角有汗珠滑下来。

炉膛里的炭火红得发亮,远超平日标准。连接冷凝罐的铜管接口处,一丝白汽正滋滋地往外冒。

“火大了。”

年轻工匠浑身一抖,手里的铁钎差点掉进炭里。他转过身,脸色煞白,膝盖一弯就要跪。

马天禄伸手托住他胳膊肘,没让他跪实。眼睛扫过旁边几个罐子,那几处的工匠都垂著头,手上动作却慢了。叁巴墈书旺 埂鑫罪快

“谁让加的火?”马天禄问,声音不高。

没人答话。只有三号罐的蒸汽声越来越急,嗤嗤地响。

马天禄走到冷凝管末端。接酒的陶罐里,液体泛著浑浊的淡黄色,表面浮着油星似的东西。

他拿木棍蘸了一点,凑近鼻尖,刺鼻的酸气直冲脑门。

“废了。”

他把手指在布巾上擦了擦,看向那年轻工匠,“这一罐的炭钱、酒钱,从你今日工钱里扣。再去库房搬三天煤。”

年轻人嘴唇哆嗦著,没敢吭声。

“王管事呢?”马天禄转向人群。

一个穿着青灰吏服的中年人从人堆后头挪出来,脸上堆著笑:“马大人,您回来了”

“我问,”马天禄打断他,“谁让加的火?”

王管事的笑僵在脸上。他搓了搓手:

“这个下官看这几日进度缓了,想着稍微提提火,出酒也能快些,也是为陛下分忧”

马天禄盯着他看了半晌。王管事额角渗出汗,笑意挂不住了。

“提火?”

马天禄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两步,“王管事,这罐子里的蒸汽要是压不住,炸了,这满屋子的酒气跟着燃起来。

你说,是我这工坊先没,还是你的脑袋先没?”

王管事脸白了。

“自今日起,你不用来工坊了。

马天禄不再看他,转向所有停下活计的工匠,

“都听好:火候怎么控,酒怎么接,我定下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许改。谁想改,先问过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他走回三号罐前,从年轻工匠手里拿过铁钎,亲自撤出一部分炭,又调整了风门。火势渐渐稳下来,那滋滋的漏气声也停了。

“看清楚了?”他问那年轻人。

年轻人用力点头。

“重做。”马天禄把铁钎塞回他手里,“再做错,你就去原料库筛粮食。”

处理完这些,日头已经西斜。

马天禄走出工坊,只觉得后颈发僵。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他深深吸了几口,才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回到坤宁宫偏殿时,天已擦黑。他刚换了身干净衣裳,马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就来了,说是晚膳备好了。

正殿里灯点得亮堂。朱元璋竟在,坐在主位上就著一碟酱菜喝粥。

马皇后正从食盒里往外端菜,见马天禄进来,笑道:“回来得正好,狮子头刚炖透。”

马天禄行了礼,在朱元璋下首坐下。朱福宁挨着马皇后,小口小口啃著一块糕饼,眼睛偷偷瞟他。

“工坊还顺当?”朱元璋夹了块腌黄瓜,嚼得脆响。

“出了点岔子,处置了。”马天禄简略答道。

朱元璋从粥碗上抬起眼皮:“底下人要敲打,但不能打废了。得让他们怕,又肯替你卖命。”

他喝了口粥,“找个得力人帮你管着琐事,你腾出手,想想怎么让产量再提提。”

“臣明白。”

马皇后夹了个狮子头放到马天禄碗里:“尝尝,炖了三个时辰。”

狮子头用筷子一夹就酥烂。马天禄送进嘴里,浓油赤酱的滋味化开,混著荸荠粒的脆甜。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咽下去。

“像。”他只说了一个字。

马皇后眼圈微微红了,别过脸去盛汤。朱福宁停下啃糕饼,看看母亲,又看看舅舅,把小脸埋回碗里。

朱元璋没说话,继续喝他的粥。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撤了席,宫人奉上茶。朱元璋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北伐的大军,下月初三开拔。”

马天禄端茶的手稳著,没动。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筐晃了一下,几缕丝线掉在地上。朱福宁趴到她膝头,她轻轻拍著女儿的背。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你弄的那个酒精,能多救回几个,就是功劳。”

他看向马天禄,“但也别指望太多。刀箭不长眼,该死的时候,神仙也拦不住。”

马天禄低头:“谢谢姐夫,我晓得。”

“晓得就好。”

朱元璋起身,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马皇后,“晚上风大,关好窗。”

脚步声远了。马皇后捡起地上的丝线,缠回线板,一圈又一圈。

“你姐夫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姐夫说得在理。”马天禄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夜里,马天禄在书房摊开纸。

炭笔在灯下画出清晰的线条:手臂的肌肉走向,动脉的位置,止血点的按压手法。一幅接一幅,清创、包扎、固定。

门被轻轻叩响时,他正画到小腿骨折的夹板固定。

“舅舅还没歇?”

朱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他走到桌边,俯身看那些图,“这是人体脉络?”

“外伤处理的图示。”

马天禄把画好的几张推过去,“光有酒精不够,得让医官知道怎么用。”

朱标一张张细看,手指在图上的血管位置虚划:“若此处中箭,当压住上游”

“正是。”马天禄有些意外,“殿下对医理也有涉猎?”

“读过几本医书。”

朱标直起身,眉头微皱,“只是这些图示,尤其脏腑位置图,若流传出去,恐招非议。”

“救命的时候,顾不得许多。”马天禄道。

朱标沉默片刻,点头:“舅舅说得是。此事我来办,找几个可靠的医官,先学起来。”

他看向马天禄,“前线军报,王保保的骑兵已到雁门关外。这批酒精,怕是很快就要用上了。”

灯花爆了一下。

朱福宁的哭声隐约从正殿那边传来,很快又低下去,大约是哄睡了。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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