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几天，到傍晚时，瓦上终于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马天禄坐在偏殿书案前，就著烛火把最后一张图谱检查完。
炭笔画的线条干净，止血点、包扎法都标得清楚。他放下纸，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踩着水渍，一步一顿。是朱元璋。
马天禄起身时，朱元璋已走到殿门外。
宫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眉骨投下很深的阴影。外袍下摆湿了一片，深紫色洇成黑色。两个内侍在后面跟着，鞋底带起细细的水线。
“姐夫。”马天禄躬身。
朱元璋喉咙里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正殿去。马天禄看见他垂著的手，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马皇后已站在正殿门口。她先看了眼朱元璋肩头的水痕，眉头蹙起来。
“也不让撑把伞。”
她伸手拂了拂那湿处，转头对内侍说，“去煮碗姜汤，要滚烫的。”
朱元璋由她摆弄，走进殿里，在那张铺了厚垫的榻上坐下。身体沉下去时，很轻地吐了口气。
“前头来信了？”马皇后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低。
朱元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白里有血丝。
“文忠在土剌河吃了亏。”
声音沙沙的，“折了人马，辎重也丢了。徐达那边也不顺，漠北的地形邪性，补给跟不上，王保保的骑兵像苍蝇似的赶不完。”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她把手覆在朱元璋攥紧的拳头上，掌心贴着他凸起的骨节。
“徐达和文忠都是打老仗的，”她说，“稳得住。”
朱元璋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马天禄看见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知道，”他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就是心里堵得慌。”
内侍端来姜汤。马皇后接过来，自己先抿了一口试温，才递过去。朱元璋接过来，几口喝干了，喉结上下滚动。
放下碗，他目光转到马天禄身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
马天禄上前，把图谱递过去。内侍接过，在他面前展开。
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倾。烛光跳了一下，照得纸上的线条忽明忽暗。
他看得很慢，手指虚悬在图上方，偶尔在某处停一下。看到脏腑位置图时，眉头动了动。
“你画的？”
“是。”
“倒明白。”朱元璋靠回垫子，“比太医院那些弯弯绕的强。”
他抬起眼皮看马天禄，“有了这个，前线的郎中知道往哪儿下刀了。”
马天禄没说话。
“咱让人摹了，随下一批酒精送出去。”
朱元璋说完，顿了顿，“不过这画法，有人要嚼舌头。”
马皇后正在收针线筐，闻言抬起头：“救命的事，还管他们嚼什么？天禄是为了救人，又不是给那些老学究看的。”
朱元璋看她一眼，没反驳。挥挥手，内侍把图纸仔细卷起来。
殿外雨声密了些。
“你在宫里住着，”朱元璋忽然问，“可还惯？”
马天禄一怔：“还行。”
“嗯。”朱元璋端起凉了的茶，又放下，“标儿前日说，你劝他别太累，还给了方子。”
马天禄后背微微绷紧。
“他那性子，随他娘，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朱元璋声音低下去，“你这当舅舅的，有空多劝著点。”
这话说得平淡，马天禄却听出别的东西。他抬眼，正对上朱元璋的目光。那眼里有血丝，也有别的什么，沉沉的，像殿外积水的石阶。
“我明白。”
马皇后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雨下得更急了，砸在瓦上噼啪作响。
朱元璋皱眉听着，对马皇后说：“今晚在这儿吃。弄点热汤。”
晚膳添了个羊肉锅子。朱元璋吃得多，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席间他问起马天禄早年流浪的事，听到被野狗追时，筷子停了停；听到学医时，又点点头。
朱福宁挨着马皇后坐着，小口小口喝汤，眼睛一会儿看父亲，一会儿看舅舅。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后来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马皇后把她搂过来，让她靠着自己睡。
吃完饭，朱元璋没急着走。他坐着喝茶，听雨声小了，才开口：
“酒精工坊，只在皇庄不够。龙江驿那边要再建一处，规模翻倍。”
他看着马天禄，“往后大军的伤药，你得担起来。”
马天禄起身：“臣尽力。”
朱元璋点点头，起身。马皇后拿过一件干外袍给他披上。走到门口，朱元璋脚步顿了顿。
“夜里多留几盏灯，”他没回头，“你姐姐怕黑。”
声音混在渐沥的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马皇后脸颊在灯下微微一红。
等脚步声远了，马皇后走到窗边。檐水断断续续滴下来，在石阶上砸出小坑。
“他就是嘴硬。”她轻声说。
马天禄看着廊下那排刚点起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圈一圈的。
朱福宁在榻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马皇后走过去，给她掖好被角。
雨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像是要下到天亮去。
雨下了几天，到傍晚时，瓦上终于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马天禄坐在偏殿书案前，就著烛火把最后一张图谱检查完。
炭笔画的线条干净，止血点、包扎法都标得清楚。他放下纸，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踩着水渍，一步一顿。是朱元璋。
马天禄起身时，朱元璋已走到殿门外。
宫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眉骨投下很深的阴影。外袍下摆湿了一片，深紫色洇成黑色。两个内侍在后面跟着，鞋底带起细细的水线。
“姐夫。”马天禄躬身。
朱元璋喉咙里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正殿去。马天禄看见他垂著的手，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马皇后已站在正殿门口。她先看了眼朱元璋肩头的水痕，眉头蹙起来。
“也不让撑把伞。”
她伸手拂了拂那湿处，转头对内侍说，“去煮碗姜汤，要滚烫的。”
朱元璋由她摆弄，走进殿里，在那张铺了厚垫的榻上坐下。身体沉下去时，很轻地吐了口气。
“前头来信了？”马皇后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低。
朱元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白里有血丝。
“文忠在土剌河吃了亏。”
声音沙沙的，“折了人马，辎重也丢了。徐达那边也不顺，漠北的地形邪性，补给跟不上，王保保的骑兵像苍蝇似的赶不完。”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她把手覆在朱元璋攥紧的拳头上，掌心贴着他凸起的骨节。
“徐达和文忠都是打老仗的，”她说，“稳得住。”
朱元璋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马天禄看见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知道，”他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就是心里堵得慌。”
内侍端来姜汤。马皇后接过来，自己先抿了一口试温，才递过去。朱元璋接过来，几口喝干了，喉结上下滚动。
放下碗，他目光转到马天禄身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
马天禄上前，把图谱递过去。内侍接过，在他面前展开。
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倾。烛光跳了一下，照得纸上的线条忽明忽暗。
他看得很慢，手指虚悬在图上方，偶尔在某处停一下。看到脏腑位置图时，眉头动了动。
“你画的？”
“是。”
“倒明白。”朱元璋靠回垫子，“比太医院那些弯弯绕的强。”
他抬起眼皮看马天禄，“有了这个，前线的郎中知道往哪儿下刀了。”
马天禄没说话。
“咱让人摹了，随下一批酒精送出去。”
朱元璋说完，顿了顿，“不过这画法，有人要嚼舌头。”
马皇后正在收针线筐，闻言抬起头：“救命的事，还管他们嚼什么？天禄是为了救人，又不是给那些老学究看的。”
朱元璋看她一眼，没反驳。挥挥手，内侍把图纸仔细卷起来。
殿外雨声密了些。
“你在宫里住着，”朱元璋忽然问，“可还惯？”
马天禄一怔：“还行。”
“嗯。”朱元璋端起凉了的茶，又放下，“标儿前日说，你劝他别太累，还给了方子。”
马天禄后背微微绷紧。
“他那性子，随他娘，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朱元璋声音低下去，“你这当舅舅的，有空多劝著点。”
这话说得平淡，马天禄却听出别的东西。他抬眼，正对上朱元璋的目光。那眼里有血丝，也有别的什么，沉沉的，像殿外积水的石阶。
“我明白。”
马皇后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雨下得更急了，砸在瓦上噼啪作响。
朱元璋皱眉听着，对马皇后说：“今晚在这儿吃。弄点热汤。”
晚膳添了个羊肉锅子。朱元璋吃得多，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席间他问起马天禄早年流浪的事，听到被野狗追时，筷子停了停；听到学医时，又点点头。
朱福宁挨着马皇后坐着，小口小口喝汤，眼睛一会儿看父亲，一会儿看舅舅。
后来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马皇后把她搂过来，让她靠着自己睡。
吃完饭，朱元璋没急着走。他坐着喝茶，听雨声小了，才开口：
“酒精工坊，只在皇庄不够。龙江驿那边要再建一处，规模翻倍。”
他看着马天禄，“往后大军的伤药，你得担起来。”
马天禄起身：“臣尽力。”
朱元璋点点头，起身。马皇后拿过一件干外袍给他披上。走到门口，朱元璋脚步顿了顿。
“夜里多留几盏灯，”他没回头，“你姐姐怕黑。”
声音混在渐沥的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马皇后脸颊在灯下微微一红。
等脚步声远了，马皇后走到窗边。檐水断断续续滴下来，在石阶上砸出小坑。
“他就是嘴硬。”她轻声说。
马天禄看着廊下那排刚点起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圈一圈的。
朱福宁在榻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马皇后走过去，给她掖好被角。
雨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像是要下到天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