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惨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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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马天禄便投入到伤兵救治的统筹工作中。兵部在城外划出了一片营区用于安置重伤员,太医署也派出了数名医官听候调遣。

马天禄亲自去营区查看,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马天禄站在临时划出的伤兵营入口,脸色还是不由得发白。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复合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

那是血腥气,经久不散,已然发稠发甜;是伤口溃烂后特有的腐臭,带着死亡临近的黏腻;是汗液、泥土、以及绝望挣扎后留下的污浊气息;还混杂着劣质金疮药刺鼻的药味,以及为了掩盖这一切而大量焚烧的、味道呛人的艾草烟雾。

各种气味交织、发酵,形成一种足以让胃部翻江倒海的浑浊空气。

他的目光越过负责引路的兵部小吏,投向营内。

景象比气味更具冲击力。

所谓的营房,不过是匆匆搭建的简陋草棚,勉强遮蔽风雨。

棚下密密麻麻地铺着草席,上面躺满了人。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草席是空着的,甚至有些伤势较轻的,只能蜷缩在同伴脚边的空地上。

呻吟声并非他想象中那样高亢凄厉,更多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断续呜咽,像受伤野兽濒死的喘息,低沉而绝望。

偶尔有一两声抑制不住的惨叫划破沉闷的空气,又迅速被更大的痛苦浪潮吞没。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兵士,左眼被肮脏的布条胡乱缠着,深色的血渍和可疑的黄白色脓液浸透了布料,不断渗出。

他剩下的那只右眼空洞地望着草棚顶,没有任何焦距,只有嘴唇在无意识地微微开合。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整条右臂自肩部以下不见了,断口处包裹的布早已被血和脓浸透板结,发出难闻的气味。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因高热而不时抽搐。

更近处,一个兵士的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断骨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周围肿胀发黑,爬满了嗡嗡作响的苍蝇。那兵士似乎连驱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还有更多他一时无法看清的伤势:胸腹处的穿透伤,包扎下仍在汩汩渗血;大面积烧伤后皮肤剥落、红肿流津的创面;因冻伤而发黑坏死的脚趾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马天禄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搅得厉害。他并非没有见过伤患,回春堂里也处理过不少外伤。

但如此集中、如此惨烈、如此大规模的生命在痛苦中挣扎、腐烂、消逝的景象,是他两世为人都未曾经历过的。现代医院里井然有序的病房、无菌的操作环境、高效的麻醉药品与眼前这原始、粗糙、充斥着绝望的画面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几乎要撕裂他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却将那混合著腐败与死亡的气息更深地吸入肺中,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引路的小吏见状,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麻木的神情,低声道:“马大人,此处气味确实要不您先在外边透透气?”

马天禄摆了摆手,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不适。他的目光从那些痛苦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带着边塞风沙留下的粗糙痕迹,此刻却被痛苦和茫然占据。他们是为这个帝国在北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如今却像被丢弃的破损物件一样,堆叠在这简陋的营地里,等待着不知是痊愈还是死亡的命运。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沉重感里,有对个体生命正在消逝的悲悯,有对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无力,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而来时,只想着凭借系统和医术安稳度日,开一间小医馆,治病救人,换取能量点,或许能悄无声息地改善一下这个时代。

他研制酒精,最初更多是出于自保和系统任务,即便后来被朱元璋看重,扩大生产用于军中,在他内心深处,或许仍带着几分穿越者的疏离,一种“尽力即可,问心无愧”的潜意识的界限。

但此刻,站在这人间地狱的入口,闻著这死亡的气息,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痛苦的脸,那层无形的、自我保护般的隔膜,被硬生生地撕碎了。

这不是史书上冰冷的一句“洪武五年北伐,明军受挫,伤亡颇重”,这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

每一个呻吟,每一处溃烂的伤口,每一个空洞的眼神,都在拷问着他的良知,也拷问着他身为一个掌握著超越这个时代医学知识的人,所应承担的责任。

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提供酒精,不能再只想着偏安一隅。这些将士,这个庞大的、刚刚从战火中诞生的帝国,需要更多。

需要更系统的战场救护,需要更有效的消毒防疫,需要专业的军医体系,需要将那些被视作“奇技淫巧”的现代医学理念,尽可能地在这个时代播种、生根。

一种明悟,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内心。

他的道路,不应只局限于一间回春堂,或是当一个受皇帝赏识的“技术官僚”。

他拥有的知识和能力,应该用在更广阔的地方,用来改变这令人触目惊心的现状,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马天禄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

他迈开脚步,不再是迟疑和不适,而是沉稳有力地踏入了这片充满痛苦的土地。

他对身边的小吏,也是对自己,沉声说道:“无妨,带我进去看看。仔细说说,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伤情最重的是哪些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穿越者马天禄,

或是马皇后失散的弟弟马承恩。他真正开始将“大明”这两个字,放进了自己必须为之奋斗的责任之中。他要为这些浴血的将士,也为这个时代,做更多的事。

这让他心中那点因知晓历史结局而产生的无力感,稍稍得到了些微的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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