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里伤兵众多,伤势各异,很多伤口因长途跋涉和初期处理不当,已然恶化,营区内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压抑的呻吟声。
马天禄立刻重新调配人手,将带来的酒精和金疮药分发下去,亲自示范如何更有效地清创、消毒、包扎。
他要求将所有伤员按伤情轻重分区管理,危重者优先处理。又下令熬煮大量清热解毒的汤药,分发给所有伤兵,以控制可能发生的营内瘟疫。
一连数日,他都泡在伤兵营里,从清晨忙到深夜。宫人送来的干净衣物,往往不到半日就沾满了血污和药渍。
马皇后心疼不已,几次派人来催他回宫休息,都被他以“伤员情况不稳”为由婉拒。
这日午后,他正在为一个腿部重伤、已出现坏疽迹象的兵士检查,犹豫是否需要进行截肢时,营区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穿着太医署官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随从,径直闯入了马天禄所在的伤兵区。
“谁是这里的主事?”
那官员扬著下巴,目光扫过一片忙碌的景象,最后落在正蹲在地上、衣袖卷起、满手血污的马天禄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马天禄站起身,平静地看向他:“我是马天禄。阁下是?”
那官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蔑:“本官太医署右院判,赵弘安。奉署令之命,前来巡查伤兵诊治事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马大人,你并非太医署在册医官,在此主持救治,恐有不妥吧?况且,听闻你大量使用那所谓的‘酒精’,此物刺激性极强,用之不当,恐加重伤情。
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和方略,岂能任由外人胡来?”
营区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医官和兵士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马天禄看着赵弘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是太医院内部某些人,对他这个“空降”且手握新技术的外人的发难。
酒精的推广,外伤图谱的使用,触及了一些守旧派的利益和观念。
他缓缓擦净手上的血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院判,敢问太医院的规矩和方略,可能让这位兄弟的腿免于溃烂截肢?可能让这营中数百伤兵,多活下来几成?”
他指着地上那名因疼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兵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弘安:
“我马天禄在此,并非要挑战太医院权威,只为救人。酒精之用,效果如何,伤兵自有公论,前线军报亦有记载。
若赵院判有更高明的法子,能让他们少受痛苦,更快痊愈,马某愿即刻让贤,洗耳恭听。”
赵弘安被他问得一噎。他惯常处理的是达官贵人的头疼脑热、调理进补,何曾见过这等惨烈的外伤集中营?
面对马天禄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以及周围伤兵们投来的、带着期盼与质疑的目光,他那些引经据典的驳斥,竟一时说不出口。
“你你强词夺理!”赵弘安脸色涨红,“伤兵救治,自有章程!你无官无职,在此越俎代庖,本就是不合体制!”
“体制?”马天禄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在生死面前,体制或许该为人命让一让路。”
他不再看赵弘安,转身对旁边的医官吩咐,“准备麻沸散,刀具煮沸消毒,我要为他处理伤口,尽力保住这条腿。”
他直接无视了赵弘安的存在,重新蹲下身,专注于眼前的伤员。
赵弘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万分。
周围的医官和兵士们,虽然不敢明著表态,但看向马天禄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信服与敬意。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营区入口处传来:“此处好生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标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边只跟着两名东宫侍卫。他穿着常服,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参见太子殿下!”营区内众人慌忙行礼。
赵弘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臣臣太医署右院判赵弘安,参见殿下!”
朱标没叫他起来,目光先落在马天禄身上,见他无恙,才微微颔首。
随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弘安,语气平淡:“赵院判不在太医署当值,来此伤兵营,所为何事?”
赵弘安冷汗直流,支吾道:“臣臣奉署令之命,前来巡查”
“巡查?”朱标打断他,声音微冷,“孤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谈论体制、章程?却不知,救治我大明受伤的将士,是不是太医署该尽的‘体制’?是不是我大明朝廷最大的‘章程’?”
“臣臣不敢!”赵弘安以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
朱标不再看他,对随行的侍卫道:“送赵院判回太医署,告知署令,伤兵营一切诊治事宜,由马天禄大人全权负责,太医署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若有怠慢,或再有人无故前来滋扰,孤必严惩不贷!”
“是!”侍卫领命,将面如死灰的赵弘安“请”了出去。
朱标这才走到马天禄身边,看着地上那名伤兵,轻声问:“舅舅,他的腿能保住吗?”
马天禄叹了口气:“五五之数。我尽力。”
朱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到来,以及那番毫不留情的表态,彻底奠定了马天禄在伤兵营的权威。
接下来的救治过程,无人再敢置喙。马天禄全神贯注,清创、剜除腐肉、用酒精反复冲洗动作稳定而迅速。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不觉。
朱标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舅舅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稳定得不像话的手,看着伤兵在他手下从剧痛到逐渐平静。
他心中那股因政务繁杂而生的焦躁,似乎也在这充满药味与血气的环境中,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知道,舅舅做的,是真正救人的实事。这比朝堂上那些无休止的争论和算计,要干净得多,也沉重得多。
处理完这个重伤员,马天禄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朱标,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容:“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舅舅,也看看这些为我大明流血的将士。”朱标语气温和,“方才之事,舅舅受委屈了。”
马天禄摇摇头:“些许口舌之争,无妨。殿下政务繁忙,不必为此等小事挂心。”
“非是小事。”朱标正色道,“舅舅所做之事,于国于民,功莫大焉。孤绝不会让任何人阻碍。”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皇那里,孤也会去说明。”
马天禄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维护,心中微暖。这位太子外甥,确实仁厚,且心中有杆秤。
“谢殿下。”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醒,“此处病气重,殿下身体要紧,不宜久留。”
朱标看了看营区内依旧忙碌的景象,点了点头:“孤知道。舅舅也需保重,莫要过于劳累。”他留下两名东宫侍卫协助维持秩序,便先行离开了。
太子的介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伤兵营的风波迅速传开,马天禄其名,连同他那些“离经叛道”却有效的救治方法,在朝野中下层引起了更大的关注。
质疑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但明目张胆的挑衅,却暂时绝迹了。
马天禄无心理会这些暗流,他依旧每日泡在伤兵营,处理著各种复杂的伤情,指导医官,优化流程。
他将一些简单有效的护理手法教给伤势较轻的兵士,让他们互相帮助,减轻人手压力。
忙碌之余,他偶尔会想起那日朱元璋在武英殿的问话,想起北伐的结局。个人的力量终究渺小,他改变不了大的战略,救不了所有人。
但每当他看到一名伤兵因他的处理而退烧,伤口开始愈合,最终能够蹒跚行走时,他便觉得,自己穿越这一遭,并非全无意义。
这日傍晚,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坤宁宫。马皇后早已等在殿门口,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快,热水备好了,先去沐浴更衣。”她不由分说,吩咐宫人伺候。
待马天禄洗净一身疲惫,换上干净衣物出来,晚膳已摆好。朱元璋竟也在,正坐在桌边,手里捏著一份薄册在看。
马天禄上前行礼。
朱元璋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哼了一声:“听说你前两日在伤兵营,把太医署的赵弘安给撅回去了?”
马天禄心中一凛,不知朱元璋此言何意,只得应道:“臣只是据理力争,幸得太子殿下及时解围。”
朱元璋放下册子,脸上看不出喜怒:“标儿做得对。太医院那帮人,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你弄的那个酒精,还有那些图,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名上了奏本,说是效果显著,请功的折子都递到咱面前了。”
马天禄垂首:“此乃臣之本分。”
“本分是做出来了,不是挂在嘴上说的。”朱元璋扒了口饭,咀嚼著,含糊道,“伤兵营那边,你处理得不错。那些兵士,是咱大明的根基。”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马皇后在一旁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忙给弟弟夹菜:“快吃吧,菜要凉了。”
用罢晚膳,朱元璋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对马天禄道:“你跟咱来。”
马天禄跟着朱元璋走到偏殿书房。朱元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他:“看看。”
马天禄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份关于设立“大明军医司”的章程草案。
草案明确提出,要脱离太医院体系,单独成署,专司军队医疗、防疫、药材储备及军医培养等事宜。而草案中提议的首任主事官,赫然写着“马天禄”三个字。
“这”马天禄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背着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医院积弊已深,暮气沉沉,不堪大用。北伐之事,让咱看明白了,军队里,得有一套自个儿说了算的救命法子。这事,咱思来想去,你最合适。”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有本事,有心性,不拉帮结派,最重要的是,你心里装着那些当兵的。这个军医司主事,品级不高,事务繁杂,还得罪人。你,愿不愿干?”
马天禄握著那份还带着墨香的章程,心中波澜涌动。这并非他刻意谋求的位置,但确是实现他医道理念、惠及更多将士的最佳途径。朱元璋将此重任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没有犹豫太久,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坚定:
“臣,愿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