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雏形(1 / 1)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朱元璋深邃的眼眸。他交给马天禄的不仅是一份章程,更是一副千钧重担。

“臣,愿竭尽全力。”

马天禄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犹豫,接过那份象征著信任与责任的草案。

朱元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军医司虽是新立,规制暂按五品衙署来。人员、场地,你自己先拟个条陈,交给标儿协调。有什么难处,直接报与咱知。”

马天禄躬身应下。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交代背后,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马皇后见正事谈完,脸上才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关切地问起马天禄这几日的饮食起居,絮絮叨叨,一如寻常人家的长姐。

朱元璋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殿内气氛难得地松弛下来。

又坐了片刻,马天禄便起身告退。他知道帝后二人还有诸多政务要处理,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今夜的一切。

回到坤宁宫偏殿,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就著灯火,再次翻开了那份章程草案。

纸张上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人员从何而来?场地选在何处?如何创建不同于太医院的培训体系?还有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阻力

他提起笔,在白纸上缓缓写下“军医司初建事宜”几个字,开始梳理头绪。这一写,便是大半夜。

翌日,天刚蒙蒙亮,马天禄便起身。他先去坤宁宫向马皇后请安,随后便径直前往文华殿寻朱标。

朱标显然已得到消息,见到他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舅舅来得正好,我正想着军医司筹建之事。父皇既将此事交托于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马天禄将昨夜拟好的初步条陈递给朱标。“殿下,这是臣的一些粗浅想法,请殿下过目。”

条陈上清晰地列明了几个要点:

一,请于京卫戍区或龙江驿工坊附近划拨独立院落作为衙署及教学用地,需有校场可供操练。

二,人员招募,首批学员请从军中遴选识字的年轻伤愈老兵、以及民间略通文墨药理的良家子。

三,请调拨部分基础药材、器械,并允许臣自行采购特殊所需。

四,授业教材,由臣根据外伤图谱另行编撰。

朱标看得很快,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舅舅思虑周详。地点我看就在龙江驿新工坊旁有一处闲置的皇产院落,颇为宽敞,我即刻让人去整理出来。

人员遴选之事,我会同五军都督府打招呼。药材器械,让内官监和工部配合。”

他放下条陈,看向马天禄,“只是这教材编撰,以及授业师傅”

“首批学员,臣打算亲自教导。”马天禄语气平静却坚定,“教材内容,恐与太医院所学大相径庭,他人难以代劳。”

朱标点了点头,他明白马天禄所授的乃是独门之学。

“如此,便要辛苦舅舅了。只是您身兼工坊与军医司两处事务,还需保重身体。”

“臣晓得轻重。”

接下来的日子,马天禄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奔波于皇庄酒精工坊和正在筹建中的龙江驿军医司衙门之间。

工坊的生产已趋于稳定,各组管事各司其职,他只需定期查验,处理突发问题即可。他将更多精力投注到了军医司的筹建上。

龙江驿的院落很快清理出来,粉刷修缮。马天禄亲自规划区域:

前衙用于办公和接洽,中院设讲堂、药房、标本室,后院则是学员宿舍和炊爨之所。

他还特意划出一片空地,要求平整夯实,用于模拟战场救护的操练。

人员遴选也迅速推进。

由五军都督府下发文书,各卫所推荐来的伤愈老兵有五十余人,大多识得几个字,身体留有残疾但不再影响行走劳作。

民间则由顺天府贴出告示,招募了三十余名年纪在十六至二十五岁之间、略通文墨或对医道有兴趣的青年。

这一日,首批共计八十三名学员聚集在军医司简陋的讲堂内。

他们穿着各自的旧衣,脸上带着茫然、好奇与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

这些人成分复杂,有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老兵,也有面带青涩、四处打量的年轻书生。

马天禄走上讲台,目光扫过下方。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打鼓,不知道来这里要学什么,学了又能做什么。”

马天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里不是太医院,不教你们吟诗作赋,不考八股文章。”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粉笔——这是他让匠人特制的,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

“在这里,你们要学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在战场上,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把受伤的同袍从鬼门关拉回来。”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那黑板上的人形图,让一些来自民间的学员感到些许不适。

“或许有人觉得,触碰伤患血污,有失体统。”

马天禄语气平淡,“但我要告诉你们,尤其是曾经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弟兄,”

他目光转向那些老兵,“你们比谁都清楚,一条胳膊、一条腿,甚至一个及时的包扎,对一个人、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几个老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旧伤处,眼神有了变化。

“在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学员和教员。你们要学的,是救人的本事。而我要教的,是如何让你们掌握这些本事。”

马天禄拿起一本刚刚装订好的、墨迹未干的册子,

“这是《军医急救初阶》,里面教的,是如何止血、包扎、固定、搬运,以及如何识别和处理最常见的战伤。”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简洁的图文,不同于任何医书。他开始讲解最基本的止血方法,指著图示上的血管走向,讲解压迫止血点。

“假设你的同袍前臂被砍伤,血流如注。首先不是去找什么金疮药,而是这里——”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的人形图手臂上点出一个位置,“用力压住,比胡乱包扎管用十倍。”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自己在伤兵营处理的真实案例,台下学员,尤其是那些老兵,渐渐听得入了神。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马大人”讲的东西,似乎真的有用。

理论课后,便是实操。马天禄将学员带到后院空地,分成小组,用准备好的布带、木棍,让他们互相练习包扎和固定。

“用力!绑这么松,跑两步就散了,骨头错位,这条腿就废了!”

“压迫点不对,血根本止不住!再来!”

马天禄穿行其间,声音严厉,亲自示范纠正。他的要求近乎苛刻,每一个步骤都必须准确无误。

一天下来,不少学员已是汗流浃背,手臂酸软。

但没有人抱怨,尤其是那些老兵,他们从这严格的训练中,嗅到了战场上最需要的东西——效率和可靠。

晚间,马天禄在灯下修改《初阶》的内容,补充白天教学时发现的问题。陈平安安静地在一旁帮他整理文书。

这个年轻人做事细致,马天禄已将他从工坊调来,协助处理军医司的日常文牍。

“大人,今日有几位学员问,能否学习使用酒精。”陈平安轻声道。

马天禄头也未抬:“告诉他们,基础不牢,用好酒精也是徒增伤患痛苦。等他们熟练掌握了清创缝合,再学不迟。”

“是。”陈平安应下,犹豫片刻,又道,“今日太医院那边,有人来打听我们授课的内容。”

马天禄笔尖顿了顿。“知道了。不必阻拦,也无需特别理会。”他早知道,军医司的创建,不可能风平浪静。

就在军医司的教学逐渐步入正轨时,酒精工坊那边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日午后,马天禄正在军医司带领学员进行伤口清创的模拟练习,一个工坊的工匠急匆匆跑来禀报:

“大人,不好了!提纯区有一罐酒精在加热时,接口崩开,酒液溅出,引燃了边上的炭火,烧了一个伙计的衣袖,幸而扑救及时,未酿成大祸。”

马天禄脸色一沉,立刻交代了学员几句,翻身上马,直奔皇庄工坊。

赶到提纯区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酒气。

肇事的加热罐已被移走,地上残留着水渍。

受伤的伙计手臂上抹了药膏,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

负责该区域的王管事——已不是原来那个,是马天禄后来提拔的——也面色发白,垂首站在一旁。

“怎么回事?”马天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工匠心头一紧。

“回回大人,”那受伤的伙计颤声道,

“小的小的看火候似乎不够,就就偷偷把风口开大了一点,想让酒出得快些谁知那铜管接口处就”

“谁让你擅自改动火候的?”马天禄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噗通跪倒:“大人明鉴!小人再三强调过规程,绝不敢让他们加快进度!定是这厮自己贪功”

马天禄没有听他说完,走到那出事的加热罐前。

罐体无恙,但那连接冷凝管的接口处,有明显的蒸汽灼烧和松动痕迹。

他仔细检查了其他几个正在工作的加热罐,发现有两个的接口螺丝也略有松动。

他心中明了。

持续的高温和震动,会导致接口自然松动,需要定期检查紧固。

这是他疏忽了,只规定了操作流程,未明确日常检修的细则。

“都起来吧。”马天禄叹了口气。

他让所有人都聚集到提纯区空地上,没有斥责任何人,而是指著那损坏的装置,将接口松动的原理、可能导致的后果,以及定期检修的重要性,仔细讲了一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具如同你们手中的刀剑,不保养,关键时刻就会害了自己,也害了同袍。”

他看向那受伤的伙计,“你急于求成,其心可勉,但其行不可取。

罚你半月工钱,伤愈后,负责所有加热罐的日常检查和维护记录。”

那伙计本以为必受重罚,闻言愣住,随即连连磕头。

马天禄又对王管事道:“管理疏漏,罚俸一月。

自今日起,设立检修日志,每个班组交接时,必须检查设备完好,签字画押。”

处理完工坊的事,回到军医司时,已是星斗满天。马天禄感到一阵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技术推广、人员管理、制度创建每一步都充满挑战,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他推开书房的门,却见里面亮着灯。朱标正坐在里面,手中翻阅著《军医急救初阶》。

“殿下?”马天禄有些意外。

朱标放下书册,起身笑道:“听闻工坊出了点小意外,孤过来看看。舅舅处理得当,防微杜渐,孤心甚慰。”

“劳殿下挂心,是臣疏忽所致。”

“凡事开头难。”朱标语气温和,“舅舅同时操持工坊与军医司,已是劳苦功高。

孤已吩咐下去,日后军医司一应杂务,由陈平安先行处理,只有大事再报于你,你也可专心授业与编撰教材。”

这正是马天禄所需。他心中微暖,拱手道:“谢殿下体恤。”

朱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舅舅可知,今日为何孤来得这般及时?”

马天禄心中一动:“是工坊还是军医司,有人向殿下禀报了此事?”

朱标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都有。工坊之事,自有眼线报于父皇。

而军医司今日授课内容,尤其是那人体图示,也已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马天禄沉默。他并不意外。

“太医院几位院使,今日联名上了份奏疏。”

朱标缓缓道,“说舅舅所授之学,标新立异,图解人体,有伤风化,更恐惑乱人心,请父皇下旨,取缔军医司,或将教学纳入太医院监管。”

马天禄抬起眼:“陛下之意是?”

朱标笑了笑:“父皇将奏疏留中了。”留中不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过,”朱标语气转为凝重,“舅舅也需有所准备。他们此次发难未成,必不会甘心。

日后在教材、用药、乃至学员考核上,恐怕都会多有掣肘。

太医院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可不防。”

“臣明白。”马天禄点头。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面临的,不仅仅是一门技术的推广,更是两种观念、两种体系的碰撞。

送走朱标,马天禄毫无睡意。

他重新摊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更为详细的《军医司管理条例》,以及一份关于创建战场急救三级体系的构想——从火线急救到营级救护所,再到后方医署。他必须想得更远,做得更扎实。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声。烛火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这条医道救国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既已踏上,便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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