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把马天禄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手里那份《军医司管理条例》改到第三遍,朱笔悬著,迟迟落不下去。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他揉揉眼,没停笔。
天快亮时,草案总算有了雏形。他吹了灯,和衣在案边趴了不到一个时辰。
起身时脖子僵得厉害,用冷水泼了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军医司的讲堂里,人已经按组坐好。老兵们挤在左边,民间来的年轻人缩在右边,中间空着一大片。马天禄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陈平安抬上来个木架,挂著块新鲜猪腹肉,上面故意抹了泥和碎草屑。
“当这是被污了的刀伤。”马天禄拿起小刀和镊子,“第一步该怎么做?”
台下沉默。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犹豫着举手:
“该先洗净?”
左边传来嗤笑声。脸上带疤的老兵咧开嘴:
“洗?战场上水比血金贵!俺看就该直接上药,裹紧完事!”
年轻人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马天禄走到木架前,拿起把软毛刷,蘸了稀释的酒精水。
“看仔细。”
他说,声音不高,“先刷去表面大块污物。要顺着伤口走向,手轻些,别把脏东西捅深了。
刷子在肉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酒精味混着肉腥气散开,有人皱了鼻子。
马天禄没停,换了把小镊子,夹出嵌进肉里的沙粒。
“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更要命。”
最后才用酒精水冲洗,布巾吸干。
“现在才能上药。”
他放下工具,看向那老兵,“老哥在战场上,见过伤口不大、人却高烧死的吧?”
老兵愣了下,黝黑的脸上肌肉抽了抽:
“见过。开头就个小口子,后来肿得发亮,流黄水,人就没了。”
“那是污毒入体。”
马天禄说。又看向年轻人,“你想得没错,但洗也有洗的法子。”
接下来是实操。每人发一块抹了墨汁和沙土的猪皮。起初没人敢动,马天禄挨个看过去。
“镊子要稳,用腕力。”
“刷子不是刷锅,轻点。”
那老兵手笨,镊子在他手里直抖,额头上冒出汗来。
马天禄站到他旁边,拿起另一套工具,把动作拆开,慢慢又做一遍。
“看明白没?不急。”
老兵吸了口气,点点头,再试时手稳了些。年轻人被派去教同组胆小的同伴,讲得磕磕巴巴,倒把自己讲明白了。
午间陈平安送饭来,低声说:“太医院赵院判递了帖子,午后要来看。”
马天禄筷子停了停:“让他看。不用特意准备,也别拦著。”
“怕是来者不善”
“跳梁小丑罢了。”马天禄继续吃饭。
午后赵弘安果然来了。六品官服穿得笔挺,后面跟着两个医士。马天禄在门口迎了下,指指后排座位。
下午讲骨折固定。木质的人体骨架摆在台上,马天禄指著小腿骨:
“战场搬运,固定不是越紧越好。要留肿胀的余地,还要随时摸末端冷不冷、麻不麻。”
赵弘安起初还端著,嘴角挂著点笑。听着听着,脸色沉下来。
到实操时,他终于忍不住,走到一组学员跟前,指着他们绑的夹板:
“胡闹!绑这么松,骨头能长正?”
那组学员吓住了,看向马天禄。
马天禄走过来,没看赵弘安,对当“伤患”的学员说:“动动脚踝试试。”
学员小心动了动,皱眉:“有点麻”
马天禄这才转向赵弘安:
“院判手法是精。但这是往后方送伤兵的路子。绑太紧,血行不畅,没到医营腿就坏死了。”
赵弘安脸一青:“我太医院正骨百年传承”
“太医院治的是安稳床榻上的病人。”
马天禄声音还是平的,“军医司救的是颠簸马背上的伤兵。两码事。”
赵弘安嘴唇抖了抖,甩袖走了。
傍晚小太监来传,说陛下召见。马天禄整了整衣袍,跟着进宫。
武英殿侧书房里,朱元璋正批折子,见他进来,指了指绣墩。
“坐。”
马天禄坐了半边。
“赵弘安去你那儿了?”朱元璋没抬头。
“是。看了臣讲课,交流了几句。”
朱元璋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章,扔过来。马天禄接过看,正是赵弘安联名弹劾的那份,措辞比太子说的更狠。
“你怎么说?”朱元璋搁下笔。
马天禄放下奏章:“臣只知道,这些法子能多救人。至于图解人体”
他顿了顿,“若几张图就能动摇国本,那国本也太薄了。”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声:“你倒稳得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咱知道你这些东西有用,也知道你没二心。但朝堂上,光有这两样不够。”
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树大招风。你如今握著酒精、军医,多少人盯着?赵弘安算个屁,后头的风浪才大。”
马天禄起身躬身:“臣只愿做实事的。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朱元璋重复一遍,脸上神情莫测,“好,但愿你能一直无愧。”
他挥挥手,“去吧。军医司给咱办妥帖。这些聒噪”他瞥了眼奏章,“咱心里有数。”
走出武英殿,晚风吹得人一凛。马天禄慢慢往回走,袖子里那本新修订的《军医急救初阶》硌着手臂。
回到坤宁宫偏殿,马皇后已经在等了。桌上几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赵弘安去找你麻烦了?”马皇后一边给他布菜,一边关切地问,眉宇间带着一丝愠怒,
“真是岂有此理!明日我便跟你姐夫说”
“姐姐,”马天禄打断她,笑了笑,“不必。些许小事,臣自己能应付。姐夫也已知晓。”
马皇后看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脸,叹了口气,心疼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我知道你不想借我的势。可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着瞧你这阵子,又清减了。”
“我没事,姐姐。”马天禄低头吃饭,心中却因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而泛起暖意。
用罢晚膳,马皇后又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话,多是生活琐事,叮嘱他添衣吃饭,莫要熬夜。马天禄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直到宫门将闭,马皇后才放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