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的初秋,金陵城笼罩在一片微凉的薄雾中。
太医院深处的值房内,马天禄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桌案上摊开着刚刚修订完成的《外伤急救概要》手稿,墨迹尚未全干。
窗外,几片梧桐叶悄然飘落。他执掌太医院院判一职已近半年,凭借朱元璋的暗中支持和马皇后的信赖,加之酒精在军中显著的疗效,总算在这座盘根错节的官僚机构中站稳了脚跟。
然而“院判”与“国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品级,更是根深蒂固的旧势力与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大人。”
新任的医官陈平安轻叩门扉,端著一碗温热的汤药进来,压低声音:“您吩咐留意的事,有眉目了。
赵院判昨日休沐,去了城东的‘济世堂’药铺,那是他妻弟的产业。近三个月来,太医院采购的白芷、茯苓等几味常用药材,价格均有上浮,且多指定从‘济世堂’进货。”
马天禄接过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赵弘安是太医院的老人,门生故旧遍布各司,自己这个空降的院判推行新法,触动最大的就是他们的利益。药材采购,只是冰山一角。
“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按我之前说的,将我们自行采购的同批次药材,与太医院库房取自‘济世堂’的,分别标记,留作样本。”
“是。”
陈平安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大人,赵院判那边,似乎对您要将《外伤概要》下发各州府医官之事,很是不满。今日晨会上,他又以‘恐地方医者学艺不精,反生事端’为由,提议暂缓。”
马天禄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借口冠冕堂皇,无非是担心新法推广,会进一步削弱他们对地方医疗资源的掌控。
“此事陛下已有首肯,他拦不住。”
马天禄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袍,“备车,我去一趟京营。”
他深知,改革的根基在军中。只有军队切实体会到新法的好处,他才能在朝堂上拥有更多底气。
京营伤兵救护所内,气氛与半年前已大不相同。
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干净整洁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腐臭,还有酒精清冽的气息。
几名由马天禄亲自培训的年轻医官,正熟练地为伤兵清创、包扎。
一个胳膊上缠着干净布条的百户官见到马天禄,立刻起身,激动道:
“马院判!您可来了!俺这胳膊,上月操练时被划了个大口子,要搁以前,保不准就烂掉了。用了您那法子,这才几天,都快长好了!”
马天禄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
他点点头,勉励了几句。周围不少伤兵也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这些质朴的认可,是他在太医院勾心斗角之外,最能感受到价值的时刻。
然而,刚回到太医院,麻烦就找上门了。
赵弘安带着几位年纪较大的太医,直接堵在了马天禄的值房门口,脸色阴沉。
“马院判,”赵弘安语气不善,“你下令削减‘安神补心丸’的宫内用度,是何道理?
此乃太医院秘方,历代御用,如今你说减就减,若影响了贵人们安康,谁担当得起?”
马天禄神色不变:“赵院判,‘安神补心丸’内含朱砂、金箔,久服于人体有害无益。
我已奏明陛下与娘娘,以药性更为平和的方剂替代。此事,陛下是知晓的。”
“你!”赵弘安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马天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通天。
他强压怒火,“即便如此,太医院规制,岂能说改就改?马院判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也需懂得尊重传统,体恤同僚!”
他身后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暗指马天禄独断专行,不把他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
马天禄静静听着,直到他们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诸位,医者之道,在于求真。明知其害而用之,非医者所为。
传统若已不合时宜,为何不能改?至于体恤同僚”他目光扫过众人,
“若诸位能将心思多放在精研医术、救治病患上,而非纠结于方剂更替带来的那点损耗,马某自然敬重。”
这话直指要害,赵弘安等人脸上青红交加。药材回扣,本就是太医院一些人心照不宣的财路,如今被马天禄近乎点破,顿时下不来台。
正在僵持之际,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马院判,太子殿下有请。”
马天禄对赵弘安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随太监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愤懑。
文华殿内,朱标的气色在马天禄持续调理下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带着忧色。
“舅舅,”他屏退左右,低声道,“今日朝会上,有御史弹劾你‘擅改祖制,用药猛浪’,还提及你编纂的医书中有‘图解人体’之内容,恐惊世骇俗。”
马天禄并不意外:“殿下,弹劾之人,可与赵弘安等人有关?”
朱标叹了口气:“虽未明指,但脉络清晰。舅舅,你推行新法,孤与父皇都看在眼里,成效显著。但太医院关系盘根错节,触动太大,恐生事端。图解人体一事,是否暂缓?”
马天禄沉默片刻,他知道朱标是为他好。但他更清楚,退一步,则前功尽弃。
“殿下,”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医道精进,必基于对人体认知。若因避讳而固步自封,受伤的将是无数将士和百姓。
此事,臣无法退让。至于弹劾,清者自清。臣所为,皆是为了大明,为了将士性命,问心无愧。”
朱标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孤明白了。此事,孤会向父皇说明。只是舅舅,赵弘安等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在太医院,还需多加小心。”
“谢殿下关怀,臣自有分寸。”
从文华殿出来,马天禄并未直接回太医院,而是转道去了坤宁宫。他知道,有些风,需要从高处挡住。
马皇后正在修剪一盆菊花,见马天禄来了,放下银剪,笑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瞧你眉头紧锁,可是遇到了难处?”
马天禄行过礼,将太医院的阻力与朝堂的弹劾,择要说了,但语气平和,只陈述事实,未加抱怨。
马皇后静静听着,手中缓缓拨动佛珠:“你做的没错,酒精救了多少将士,陛下心里有数。那些陈腐之言,动摇不了根本。”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赵弘安他那个妻弟的药铺,这些年借着太医院的名头,捞得也够多了。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马天禄心中了然,有马皇后这句话,赵弘安的气焰至少能收敛几分。
果然,没过几日,朱元璋在一次听取太医院汇报后,看似随意地对随侍的赵弘安提了一句:
“赵院判,朕听说你妻弟经营药铺,生意兴隆?太医亲属,还是避嫌些好。”
轻飘飘一句话,让赵弘安当场汗流浃背,连称“陛下明鉴,臣定当约束家人”。
此消彼长,马天禄在太医院的权威得以巩固。《外伤急救概要》终于得以刊印,首批发往北疆各卫所。
虽然图解人体部分引起了些许争议,但在朱元璋“有用即可”的态度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然而,就在马天禄准备进一步推行改革时,太医院内部发生了一件事。
一位负责教导新进医官的老太医,在讲授诊脉之术时,公然质疑马天禄推崇的“望触叩听”四诊法,称其“舍本逐末,轻视脉学精髓”。
这番话在年轻的医官中引起了不少波动。
马天禄得知后,没有立刻发作。次日,他亲自来到授课的明理堂,坐在了最后一排。
那位姓孙的老太医正讲到兴头上,见马天禄进来,语气不由得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继续批判新法如何背离正统。
马天禄静静听完,这才起身走到台前。
“孙太医方才讲到,《脉经》有云‘脉者,血之府也’。”
马天禄声音平和,“那么请问,若是一位伤兵,失血过多,脉象已然微不可查,此时是该执著于体会那若有若无的脉息,还是该立即查验伤口,设法止血?”
孙太医一时语塞。
马天禄环视堂下年轻的医官们,继续道:“我从未说过脉诊无用。只是医者当知变通,战场之上,伤情紧急,若拘泥于三指脉象,恐误救治良机。
望其神色,触其体表,叩听其音,皆为探查病情之手段,与脉诊相辅相成,何来舍本逐末之说?”
他顿了顿,又道:“诸位将来或入军营,或下州县,面对的多是急症、外伤。若只知捧著《脉经》死读,见血先慌,遇伤无措,才是真正辜负了这身官袍。”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不少年轻医官纷纷点头。孙太医面色尴尬,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件事后,太医院内公开质疑新法的声音少了许多。但马天禄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的。
十日后,马天禄向朱元璋上奏,提议在京师设立“医学堂”,招收民间良家子与军中识字的伤退老兵,系统传授新式医疗技术,以缓解医官不足之困。
奏章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以赵弘安为首的守旧派坚决反对,称“医道乃圣人之学,岂容庶人轻易习之”、“若使军汉操持医道,成何体统”。
支持者则认为,如今北疆战事频繁,军中医官严重不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朱元璋端坐龙椅,听着双方争论,迟迟未做决断。
退朝后,马天禄被单独留了下来。
“你的奏章,咱看过了。”朱元璋屏退左右,缓缓开口,“想法不错,但阻力不小啊。”
马天禄躬身道:“陛下,北疆将士为国效命,若因缺医少药而枉送性命,实乃国之损失。设立医学堂,培养专才,虽不合旧制,却可解燃眉之急。”
朱元璋踱步到他面前,目光如炬:“你可知道,若此例一开,太医院那帮人,还有天下读书人,会如何议论?”
“臣知道。”马天禄抬起头,“但臣更知道,每多一个懂得急救的医官,战场上就可能多活下来十个将士。与将士性命相比,些许非议,不足挂齿。”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问道:“若朕准你所奏,你可能保证,三年之内,为北疆各卫所配齐合格医官?”
马天禄深吸一口气:“若得陛下全力支持,臣愿立军令状。”
“好!”朱元璋一拍桌案,“朕就准你所奏。不过”他话锋一转,“医学堂可以办,但首批学员,只招军中伤退老兵。民间良家子,暂不招收。”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既满足了马天禄培养军医的需求,又避免了立刻触动士人敏感的神经。
“臣,领旨谢恩。”马天禄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消息传回太医院,赵弘安等人虽然不满,但圣意已决,他们也无可奈何。
医学堂的筹建工作迅速展开。马天禄亲自选址、制定章程、遴选教员。他将学堂设在京营附近,方便学员实习。教材以《外伤急救概要》为基础,增加了更多的实操内容。
首批一百名学员,都是从各卫所推荐来的伤退老兵,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伤,深知战场医疗的重要性,学习起来格外认真。
这日,马天禄正在学堂指导学员练习清创缝合,陈平安急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马天禄眉头微皱,对学员们交代几句,便快步离开。
回到太医院,他直接去了药库。库吏见是他,连忙迎上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
“方才查验药材,发现这批新到的黄连,质地轻浮,色泽不正。”马天禄语气严肃,“供货的,可是‘济世堂’?”
库吏面色一变,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马天禄不再多问,命人取来样本,又让人去库房深处取出之前标记好的“济世堂”药材,一一对比。
果然,不仅黄连,连之前采购的几味药材,均存在以次充好的现象。
“将所有‘济世堂’供应的药材,全部封存,暂停使用。”马天禄下令,“将此事记录在案,我要面奏陛下。”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隐忍。
武英殿内,朱元璋看着马天禄呈上的劣质药材,脸色阴沉。
“赵弘安可知情?”
“回陛下,赵院判是否知情,臣不敢妄断。但‘济世堂’以其名义向太医院供货多年,以次充好已非一日。太医院上下,惧其权势,多敢怒不敢言。”马天禄如实回禀。
朱元璋冷哼一声:“好一个赵弘安!朕前番敲打,他竟然不知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