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淀如墨,徐国公府的书房亮着唯一的光源。
马天禄从太医院值房归来,衣物上残留着酒精与草药混合的气息。他没有唤人伺候,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脊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黑暗。
白日的喧嚣仍在耳畔回响。周明德表面恭敬,眼底的不甘却清晰可辨。
几个倚仗祖荫的太医对他推行的病例实录和旬考阳奉阴违。
他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恢复清明。意念微动,淡蓝色光幕在视野中浮现,幽静稳定,与周遭格格不入。
【姓名:马天禄】
【身份:徐国公、太医院院判、军医司主事】
【能量点:10010】
数字定格在10010。马天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滚烫的东西自胸腔升起,指尖泛起细微的麻痹感。
成了。从回春堂的落魄郎中到如今的国公,数年经营,终于垒出这个数字。
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意识触向光幕中凝视过无数次的条目。
【兑换:高产作物“土豆”完整礼包(含初代优化种子一百斤,土豆果实二十斤,系统空间初级保鲜托管三个月,详实种植及食用图谱一套)。兑换需能量点:10000点。是否确认?】
“确认。”无声的念诵。
【兑换成功!能量点-10000。剩余能量点:10。物品已发放至系统附属空间,可随时具现。托管期倒计时开始。】
光幕微闪,没有更多异象。但某些沉重的东西已落入掌中,关乎这个帝国的未来。
他没有取出全部种子。心念转动间,两个拳头大小、沾著湿泥的土黄色果实出现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
表皮粗糙,芽眼饱满。
马天禄伸手,动作缓慢得近乎停滞,捧起其中一个。
沉甸甸的实心触感,粗糙表皮摩擦掌心,带着泥土微腥与植物根茎近乎无物的清新。他凝视著,指尖拂过凹陷的芽眼,像在触碰蛰伏的生命。
“来人。”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张力。
值夜小厮出现在门口。
“去厨房找个干净蒸笼,把这两个海外得来的果子蒸熟。不要让人看见,蒸好直接送来。另取一个生的。”
小厮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马天禄拿起生土豆,就著灯光用小银刀薄薄削去表皮。
淡黄色肉质暴露,很快氧化出浅淡锈色。他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咀嚼,微涩的粉质感与记忆吻合。真实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虚幻。
蒸笼的温热气息随小厮返回而弥漫。揭开盖子,水汽氤氲中,土豆表皮微微绽开,露出鲜黄绵软的肉质,朴实的食物香气散发出来。
马天禄挥退小厮,亲手剥开一个。热气烫著指尖,他吹了吹,掰下一块送入口中。绵密微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扎实的饱腹感随之而来。
他吃完整个,又将另一个切成均匀细丝,过水控干。不需要爆炒,只需要最原始的味道佐证真实。
腹中有热食,心神安定。他铺开奏事折子,磨墨提笔。笔尖在端砚舔匀,墨汁浓黑发亮。
“臣马天禄谨奏:今得海外异种,其名土豆,俗呼土豆”字句斟酌。描述形态,写明耐旱耐瘠薄的习性。详述切块育苗、深耕起垄、中耕培土之法。
最后用醒目的笔触写下:“若风调雨顺,照料得法,亩产可达一千五百斤以上,荒年薄地,亦不下八九百斤。”他知道这个数字已足够骇人。
另附一页写明食用之法:可蒸煮烤煎,可作主食菜蔬,晒干磨粉,易于储存。强调“饱腹感极强,易于为常人肠胃所受”。但需注意,此物生芽不可食用,含剧毒。
最后一字落定,窗外透出蟹壳青。
他吹干墨迹,将土豆样品仔细收好。没有睡意,只有平静。
次日宫门初开,马天禄递牌子求见。径直前往坤宁宫。
这个时辰,陛下若无紧急朝务,多半在皇后处用早膳。
通传不久,小太监引他入内。偏殿暖阁里,朱元璋和马皇后对坐圆桌旁。
桌上简单:一碟香油咸菜丝,一碟切开的咸鸭蛋,一笼小米面窝头,两碗金黄的小米粥。
朱元璋穿着半旧靛蓝棉袍,袖口磨得发毛,浆洗得干净。
听见脚步声,朱元璋头也不抬,夹了咸菜丝就著窝头:
“徐国公大清早不在府里享福,跑咱这坤宁宫,不会是闻著粥香来蹭饭的吧?”
马皇后抬眼微笑,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别理他,快进来。用过早膳没?标儿在那边照顾太子妃,不在这边。”
马天禄走到桌边空着的绣墩坐下:“还没。赶着进宫,没顾上。”
动作自然,少了臣子的拘谨。
“我就知道。
马皇后亲手盛了碗小米粥,拿了个窝头放在他碟中,“趁热吃。你呀,当了国公比从前还忙,人都清减了。”
“谢姐姐。”
马天禄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稠糯温暖,谷物的香甜直达胃里。
朱元璋几口吃完窝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这才撩起眼皮斜睨马天禄:
“你小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吧,这一大早眼巴巴赶来,憋著什么话?咱听着。”
语气粗鲁,眼底没有真正的不耐烦。
马天禄放下粥碗:“陛下稍安勿躁,一会儿东西送来,您一看便知。”
“还跟咱卖关子?”朱元璋嗤笑一声,没再追问。
约莫一炷香后,小内侍捧著食盒低眉顺眼走进。马天禄示意他将食盒放在桌边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白瓷盘里两个蒸熟裂开的暖黄色土豆;青瓷盘里一盘清炒土豆丝,用了些许油盐。
“就这?”
朱元璋抻脖子看了看,眉头挑起,“啥玩意儿?树根?还是海外来的稀罕果子?看着不起眼。”
旁边侍立的老太监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银针躬身道:“皇爷,让老奴”
“去去去!”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滚一边去!在咱妹子宫里,吃咱小舅子拿来的东西,还要试毒?你这老货嫌命长?”
老太监讪讪退下。
朱元璋直接伸手抓起一个还烫手的蒸土豆,掂了掂,懒得剥皮,吹了吹就著裂口处咬下。
咀嚼几下,喉结滚动咽下,咂咂嘴:“面乎乎的,有点甜口,没啥怪味,顶饿实在。”
又拿起筷子夹了土豆丝送进嘴里,嚼得脆响,“这丝炒得爽利,下饭不错。妹子,你也尝尝。”
马皇后依言尝了,点头微笑:“是还不错,口感新奇。天禄,这就是你说的海外得来的东西?”
马天禄看着朱元璋又咬了一大口土豆,放下筷子,身体微向前倾,声音压低:
“陛下觉得,此物作为口粮如何?”
“口粮?”朱元璋瞥他一眼,“比野菜强,比麸皮强,能顶饿就是好东西。怎么,弄了点海外零嘴,还想让咱夸你会吃?”
马天禄摇头,神情认真。
他更凑近些,轻声说道:“陛下,若臣说,此物不挑地,坡地沙地皆可种,好年景,亩产至少这个数呢?”
右手五指张开,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
“五百斤?”朱元璋顺口接道,虽比稻麦已高,不算太离谱,“那倒确实是好杂粮。”
马天禄缓缓摇头,手指依然张著,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不是五百斤。是至少一千五百斤。荒年薄地,亦不下八九百斤。”
“多少?!”
朱元璋猛地一怔,霍然从绣墩上站起!动作太大,带得绣墩哐当歪倒,粥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汁水。
马皇后拍著胸口:“重八!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朱元璋对妻子的话充耳不闻。眼睛瞪如铜铃,死死盯着马天禄。
那双经历过生死、审视过人心、能止小儿夜啼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被巨大希望冲击得近乎晕眩的狂喜。
他一步跨到马天禄面前,大手如铁钳攥住马天禄小臂,力道让骨头生疼。
“你刚才说多少?再说一遍!”
声音从胸腔挤出,低沉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马天禄,你要是敢拿这话哄咱开心,就算你是咱小舅子,就算你之前有天大的功劳,欺君之罪,咱也照样剐了你!”
暖阁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宫人太监齐刷刷跪倒,头埋得低低,大气不敢出。马皇后脸色褪去血色,紧张地看着弟弟。
马天禄手臂生疼,脸色不变,迎著朱元璋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重复:
“陛下,臣马天禄以性命、以徐国公之位担保,此物土豆,耐瘠抗旱,若按法种植,亩产确在一千五百斤以上。
臣已亲身试种小批,折合亩产,只多不少!”
“一千五百斤只多不少”
朱元璋喃喃重复,攥著马天禄胳膊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懂农事的深宫皇帝,是从泥地里爬起来、差点饿死的朱重八。
太知道亩产一千五百斤对这片土地上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再有大面积饥荒,意味着仓廪实,意味着天下安定最沉的基石。
马皇后反应过来,捂住嘴,眼中涌上泪光。她是皇后,更是吃过苦的贫家女。
声音颤抖:“天禄你说的可是真的?这土疙瘩真能打那么多粮食?这能救活多少人啊!”
朱元璋猛地松开马天禄,转身如焦躁的雄狮在暖阁里急促踱了两步,倏地停住回身,目光如电射来:
“种子呢?还有多少?那海外商人呢?还能不能买到?”
“陛下,”马天禄揉了揉发疼的胳膊,从怀中取出奏折和图谱双手呈上,
“此物种法、食用之法,臣已连夜整理成册在此。至于种子,”
他指了指食盒和一旁小布袋,
“臣倾尽所有,目前只得这些,约百斤上下。那海外商人漂泊无踪,此乃机缘巧合所得,恐难再寻。”
朱元璋一把抓过奏折,迫不及待展开。目光扫过切块、起垄、培土的描述,最终死死定格在“亩产一千五百斤以上”那一行。
手指摩挲粗糙纸面,一遍又一遍。
良久抬头,脸上激动、狂喜、怀疑沉淀为近乎凝固的严肃。那是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严肃。
“好。”
只说了一个字。转向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力传遍暖阁:
“传咱旨意:皇庄东南角,划出上等水浇地五十亩。
调锦衣卫亲军围死!没有咱的手令,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进!
所有参与耕种的人连同家小,一律暂时圈禁庄内,好酒好肉伺候着,敢泄露半个字,九族皆诛!”
回身看着马天禄,眼睛亮得吓人:“马天禄。”
“臣在。”
“这土豆,还有这种法,就交给你。你亲自去给咱盯着种!
需要什么,直接找内官监,找户部,找徐达调兵护着也行!就一句话:给咱种成了!”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厚重手掌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实,
“若真如你所言,秋后咱亲眼见到收成你小子给大明、给天下百姓立下的就不是功劳,是生祠里该受的香火!
是咱老朱家欠你马天禄、欠天下百姓的一个安稳饱饭!”
马天禄躬身深礼:“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不负天下万民之望。”
暖阁外天光大亮。朱元璋背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复苏的宫苑,久久不语。
粗糙指腹无意识地捻著旧棉袍磨毛的袖口。那袖口很旧,却干净。
心里翻涌的是即将可能被填饱的天下无数饥肠,是那些曾亲眼见过、倒在逃荒路上的“路倒”。
若此物为真他朱元璋就算被后世文人骂作暴君,刻在骨头里、流淌在血里的那份对百姓饿肚子的恐惧与执念,或许真能缓解一二。
马皇后悄悄抹去眼角泪痕,看向弟弟挺拔的背影,又看看丈夫凝重如山岳的侧影。她知道很快大明会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人人都能吃饱饭,在此之前,她是无论如何不敢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