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皇庄东南角那五十亩地成了应天府最特殊的所在。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调了三个百户所,将地块围得水泄不通。
外层是明岗,每隔十步就有按刀肃立的缇骑;内层是暗哨,树丛里、土坡后,不知多少双眼睛日夜盯着。
别说人,连野狗靠近百步之内都会被悄然驱离。
地里干活的都是从京营老农中精选的三十户人家,拖家带口近百口人,全部暂时圈在庄内划出的院落里。
每日饭菜由专人送入,月钱按双倍发放,但严禁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有个老汉想托人给城里闺女捎句话,当晚全家就被请到单独院落静养去了。
自此再无人敢试探这条红线。
马天禄几乎住在了庄子上。
他褪去国公蟒袍,换了身粗布短打,每日天不亮就下地。
播种前要切块催芽,每个块茎必须保证至少两个健壮芽眼,切口得用草木灰仔细涂抹以防腐坏。
这些细节他亲自示范,盯着那些老农操作。
“国公爷,这这玩意儿真能亩产十五石?”
一个黝黑的老农蹲在垄边,捏著切好的土豆块,满脸写着不信。
他叫陈老栓,是庄子里的种地好手。
马天禄也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
“陈老爹,往年种麦子,好年景也就收个两石顶天了吧?”
“那是。”
陈老栓点头,“这还是上等水浇地。要是坡地旱田,一石都悬乎。”
“那就等著看。”
马天禄将土洒回地里,“按我说的法子,起垄要高,行距要宽,下种后培土要及时。等到夏天你再看。”
起垄时又出了岔子。老农们习惯平地播种,对这种把土堆成一条条脊背的做法很不理解。
几个老汉私下嘀咕:“这不瞎折腾吗?多费多少力气!”
马天禄也不解释,只叫来毛骧调派的军士:
“按这个制式,每一垄都要一模一样。”他在地上划出标准线,深度、宽度、坡度都有严格规定。
军士们都是令行禁止的,当下便按著标线开始修整。
正忙碌间,庄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毛骧小跑着过来,低声道:
“国公爷,陛下来了。”
马天禄抬头望去,只见朱元璋穿着寻常的褐色短褐,脚蹬草鞋,正背着手往地里走。
身后还跟着徐达、李文忠等几位将领,都是一身便装。
毛骧要唱喏,被朱元璋摆手止住。他走到垄边,弯腰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又捏了捏土里的土豆块茎,眼神专注得像在检阅军阵。
“你这起垄的法子,倒是新鲜。”
朱元璋直起身,看向马天禄,“咱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种的。”
马天禄忙行礼:
“陛下,这垄起得高,利于排水,也方便日后培土。土豆这东西怕涝,根茎要在土里膨大,需要疏松透气的环境。”
朱元璋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接过毛骧递来的锄头,在手里掂了掂。
那是一把老旧的锄头,木柄磨得光滑,铁头有些锈迹。他走到一条刚划好线的垄沟前,双腿微屈,摆开架势。
“陛下,使不得!”马天禄忙上前。
朱元璋瞥他一眼:“怎的?咱这双手拿得动刀枪,就挥不动锄头了?”
说罢,也不理会众人,一锄头下去,入土三寸,再一拉,土块翻起。
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沉稳,每一锄的深浅、距离都几乎一致。
马天禄看得有些发愣。
他知道朱元璋出身贫苦,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农活手艺竟一点没生疏。
朱元璋一口气开了四五丈的垄,这才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看向马天禄:
“你也来试试。”
马天禄硬著头皮接过锄头。
他虽懂理论,可真要下地干活就是另一回事了。一锄下去,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垄沟开得歪歪扭扭,土块翻得大小不一。
朱元璋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咱还以为你小子什么都知道呢,原来也是个纸上谈兵的。”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倒没什么责怪,反而带着些调侃。
他走到马天禄身边,接过锄头:
“看着,腰要沉,力要用在手腕上,不是用蛮劲。”
边说边示范,那架势像个老农在教徒弟。
徐达和李文忠对视一眼,也默默拿起旁边的农具。
徐达选了把耙子,李文忠拿了把铁锹。他们都是穷苦出身,这些年虽身居高位,但底子还在。
不一会儿,几人就各自找著感觉,干得热火朝天。
“陛下,这地里种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李文忠趁著擦汗的功夫问道,“用得着这般阵仗?”
朱元璋神秘地笑笑:“中午你干娘送饭来,到时候就知道了。”
徐达也凑过来:“大哥,透个底呗,咱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急什么。”
朱元璋继续挥着锄头,“是好是歹,晌午便见分晓。”
日头渐高,地里的人影越拉越短。约莫午时初,庄子外传来车马声。
毛骧快步来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朱元璋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歇会儿,吃饭。”
众人来到地头的凉棚下,那里已经摆好了几张矮桌和马扎。
马皇后穿着朴素的青色襦裙,正指挥几个宫女从食盒里往外端菜。
看到朱元璋一身尘土的样子,她嗔怪道:“重八,你这又是闹哪出?还真下地了?”
“活动活动筋骨。”
朱元璋在水盆里洗手,“饭好了?”
“好了。”
马皇后说著,将几个菜碟摆上桌。
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大盘黄澄澄的炒丝,配着几段干辣椒,油亮亮的。
旁边是一盘煎得金黄的圆饼,散发著焦香。还有一碗炖得烂乎乎的块状物,汤色乳白。
徐达凑近看了看:“大嫂,这都是啥菜?没见过啊。”
马皇后笑道:“你大哥让做的,叫什么土豆。这是炒土豆丝,这是土豆饼,那是土豆炖汤。”
李文忠已经坐下,端起饭碗:“干娘做的,肯定好吃。”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几口,眼睛一亮,“脆生生的,有点甜。”
徐达也尝了土豆饼,外酥里软,入口绵密:“嗯,这东西顶饿。”
朱元璋这才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就著窝头吃了一大口。
咽下去后,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你们觉得,这东西当军粮如何?”
徐达放下筷子,正色道:
“若易储存,易携带,口感不差,便是上好的军粮。比炒米耐嚼,比干饼滋润。”
李文忠也点头:“关键是顶饿。我刚才吃了几口饼,肚子里就觉著踏实。”
朱元璋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收不住。
笑了好一阵,他才抹抹眼角,看向马天禄:“天禄,你告诉他们,这东西一亩地能产多少。”
马天禄放下碗筷,站起身:
“回陛下,回二位将军。此物名土豆,耐旱耐瘠,坡地沙地皆可种。
若按法种植,亩产”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数字,“可达一千五百斤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