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回二位将军。此物名土豆,耐旱耐瘠,坡地沙地皆可种。
若按法种植,亩产”
“可达一千五百斤以上。”
凉棚下安静了一瞬。
徐达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李文忠张著嘴,半口饼忘了咽下。
“多多少?”徐达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千五百斤。”
马天禄重复道,“这是保守估计。若是上等田,精细照料,或许更多。”
李文忠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马扎:
“这这不可能!我老家最好的水田,稻谷一季也就三四百斤!这是三倍,不,四倍的收成!”
朱元璋慢慢嚼著窝头,等他们平静些,才开口:
“咱刚听说时,也不信。可天禄拿脑袋担保。”
他看着徐达和李文忠,“你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饿殍遍地吧?”
两人沉默点头。
“咱也见过。”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去,“咱爹娘,咱大哥,都是饿死的。那时候要有这东西”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尝尝,都尝尝。这不是菜,这是救命的东西。”
徐达重新拿起筷子,这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吃完后,他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大明永无饥荒矣。”
李文忠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逃荒路上见过的那些倒毙的乡亲。
他忽然起身,朝着朱元璋和马天禄深深一揖:“陛下,国公爷,若此物真能推广天下,活民无数,您二位功德无量。”
朱元璋摆摆手:
“功德不功德的,咱不在乎。咱只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种成。”
他看向马天禄,“这五十亩地,是试种。成了,明年就在皇庄全面推广,后年选几个府县试种,大后年”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光已经说明一切。
马皇后轻轻按住丈夫的手臂:“重八,先吃饭。日子长着呢。”
下午的劳作,气氛完全不同了。
徐达和李文忠像是换了个人,干活的劲头比那些老农还足。
徐达抢过一把铁锹,沿着垄沟培土,每一锹土都拍得实实的。
李文忠则跟着陈老栓学切种块,手法从生疏到熟练,只用了半个时辰。
“李将军,您这手可以啊。”
陈老栓赞道。
李文忠抹了把汗:“您老别笑话我。这可是救命的宝贝,不敢马虎。”
朱元璋也没闲着,他带着马天禄在地里巡查,看到不合规的地方就指出来。
走到一处垄沟时,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土里的种块:“这个芽眼朝下了,得翻过来。”
马天禄连忙记下:“是,臣这就让人检查一遍。”
“不用。”
朱元璋起身,“让干活的人都记住,下次别犯。”
他望向田间劳作的人们,缓缓道,“种地是个细致活,急不得,但也马虎不得。你那些条条框框,得让他们记到骨子里。”
日头偏西时,五十亩地全部播种完毕。一条条整齐的垄沟延伸到远处,在夕阳下泛著深褐色的光。
朱元璋站在地头,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褪去,他才转身:“回宫。”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天禄几乎长在了地里。
芽苗破土是在第七天。
嫩绿的叶片蜷缩著钻出土壤,虽然稀疏,但成活了。陈老栓蹲在地头,盯着那些幼苗看了半晌,咂咂嘴:“还真活了。”
马天禄不敢大意。
他按照系统提供的图谱,严格把控每个环节。浇水要适量,多了烂根,少了不长。
除草要及时,但绝不能伤到浅层的根茎。等到苗长到一尺高时,要第一次培土,将垄沟两旁的土拢到苗根周围。
这期间朱元璋又来了三次。
每次都不提前打招呼,来了就下地看苗,有时蹲在垄边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他不说话,只是看。
五月中旬,土豆苗进入快速生长期。
枝叶繁茂起来,绿油油地连成一片。朱元璋第五次来时,正值第一次花期。
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开在绿叶间,虽不起眼,却透着生机。
“开花了。”
朱元璋掐下一朵小花,在指尖捻了捻,“离结果不远了吧?”
“还要两个月。”
马天禄答道,“花期过后,地下块茎开始膨大。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是收获期。”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若是碰到涝灾呢?”
“土豆怕涝,但抗旱。只要不是积水数日,影响不大。”
“虫害?”
“有几种害虫,但可用草木灰、石灰防治。图谱里都有记载。”
“储存呢?”
“阴凉通风处,可存数月。若切片晒干,磨成粉,能存更久。”
朱元璋问得很细,马天禄答得谨慎。最后,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好好照看。咱秋收时再来。”
六月的一天,出了件意外。
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皇庄地势低洼处积了水。
虽然土豆地起垄高,大部分垄沟排水顺畅,但东南角有几垄还是进了水。马天禄凌晨巡视时发现,立即调人开挖排水沟。忙到天亮,积水才排干净。
陈老栓看着那几垄泡过水的苗,摇头叹气:“怕是要减产了。”
马天禄蹲下身,扒开土看了看根茎。还好,浸泡时间不长,根系尚未腐烂。
他站起身:“加强这几垄的追肥,或许能补回来。”
这件事他没上报,但朱元璋还是知道了。
三日后,毛骧带来口谕:“陛下说了,天灾难免,尽力就好。不必苛求。”
马天禄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有些暖意。这位皇帝看似严苛,实则心里明白。
七月初,土豆进入膨大期。
扒开一株苗的根部,已经能看到鸽蛋大小的块茎。
陈老栓这次真的信了,他摸著那些块茎,手都在抖:“真长了真长了”
消息传到宫里,朱元璋没来,但赏赐下来了。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十坛好酒,几十头猪羊。犒劳庄子里所有人的。
七月底,叶片开始泛黄。这是成熟的标志。
收获的前一天,朱元璋带着徐达、李文忠、李善长、刘伯温等重臣来了。
这一次阵仗很大,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田地围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朱元璋站在地头,看向马天禄:“可以收了吗?”
“可以了。”马天禄递过一把锄头,“陛下,您来开第一垄?”
朱元璋走到第一垄前,举起锄头,轻轻刨下。土块翻起,带出一串沾著泥土的块茎。
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也有鸡蛋大,黄澄澄地滚在褐土上。
陈老栓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土豆捡起,放在准备好的竹筐里。
一株,两株,三株第一垄收完,装了满满一筐。
“称。”朱元璋只说了一个字。
早有准备的户部官员抬来大秤。竹筐挂上秤钩,秤砣滑动,最后定格。
“五十七斤!”司秤官高声报数。
一垄地,长约三十丈,宽两尺。按亩折算
李善长已经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他抬起头,声音发干:“陛下,折合亩产一千八百余斤。”
田野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朱元璋蹲下身,捡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擦了擦土。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看向马天禄:“这五十亩,都收了。咱要一个准数。”
“是!”
收获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五十亩地,全部人工采收,每一株都被仔细挖掘,每一块土豆都被小心捡起。
竹筐摆满了地头,堆成一座座小山。
最后一批土豆过秤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红。
户部尚书亲自监督,算盘声响个不停。终于,所有数字汇总。
李善长拿着结果,手在抖。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陛下五十亩地,总产九万三千五百七十斤。
折合亩产一千八百七十一斤四两。”
朱元璋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圈有些发红。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土豆堆前,拿起一个,又一个,捧了满满一怀。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看向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农,看向满脸疲惫却眼含欣慰的马天禄。
“传旨。”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即日起,设农粮司,隶属户部,专司此物种育推广之事。
马天禄兼领司正,秩正三品。皇庄划地三千亩,全部改种此物。
另选北直隶、南直隶、河南、山东四处皇庄,各试种五百亩。”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明年此时,咱要看到十万亩的收成。三年内,此物要推至全国各府县。五年”
他没说下去,只是挥挥手,“都散了吧。参与种植之人,赏三年俸禄。庄户免税五年。”
众人跪地谢恩。
朱元璋却已转身,抱着那捧土豆,一步一步往庄子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无比坚实。
马天禄站在原地,看着朱元璋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真的不一样了。
夜里,朱元璋独自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盘蒸土豆,一碗小米粥。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
马皇后轻轻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重八,怎么不吃?”
朱元璋没回头,只是指著那盘土豆:
“妹子,你看这东西,长得丑,土里刨出来的,可它能活人。”
他转过头,眼里有泪光,“能活多少人啊。”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是,能活很多人。这是天佑大明。”
“不。”
朱元璋摇头,“这是人努力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咱要把它种遍大明的每一寸土地。让咱的子民,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端起粥碗,就著土豆吃起来。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吃完后,他擦擦嘴:“明日早朝,咱要颁旨。从今往后,各州县粮仓,须常备土豆种粮。遇灾年,以此物为第一赈济之粮。”
马皇后点头:“该当如此。”
“还有。”朱元璋沉吟道,“让天禄编本书,把怎么种、怎么吃、怎么存都写清楚。
印它几万本,发到每一个里甲。”
“好,我跟他说。”
烛火摇曳,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睡着了。但马皇后知道,他没睡。他在想事情,想很远很大的事情。
窗外,月色正好。
而皇庄的仓库里,九万多斤土豆正静静堆积,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它们沉默著,却蕴含着改变这个帝国命运的力量。
陈老栓和那些老农被特许回家探亲一夜。老汉抱着孙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个小小的土豆。
“爷,这是啥?”孙子好奇地问。
“这是宝贝。”
陈老栓摸著孙子的头,“能让你,让你爹娘,让你以后的孩子,都吃饱肚子的宝贝。”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三个土豆上,泛著温润的光。
次日,马天禄进宫,朱元璋已经在坤宁宫了。
桌上摆着一碟清蒸土豆,一碟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盆土豆炖肉。
马皇后正拿着个小土豆剥皮,见马天禄进来,笑着招手:
“快过来,你姐夫非要等你来了才动筷子。”
朱元璋坐在主位,脸上挂著这几日难得的松快:
“坐。尝尝你这土豆,御厨按你写的法子做的。”
马天禄行礼坐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香爽脆,火候正好。
“怎么样?”朱元璋问。
“好吃。”马天禄老实回答。
朱元璋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几口:“是还行。饱腹,顶饿。”
他看向马天禄,“皇庄那边留足种,明年开春,先在直隶几府试种。这事儿你盯着。”
“臣明白。”
一顿饭吃得简单,气氛却轻松。朱元璋破例多吃了半碗饭,最后还捏著个蒸土豆慢慢啃。
马皇后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