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雪,是分了品级的。
头场雪矜贵,细盐似的星沫子,点到为止;第二场便有了官威,压得枝头垂首;
待到这第三场,索性撕了脸面,铜钱大的雪片子扑天盖地,一夜之间,把六朝金粉埋成了素白。
马天禄这日从太医院出来,踩着半尺深的雪往宫里去。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作响,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印子。
陈平安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几卷医案——是惠民药局这几个月的疑难病例汇总,马天禄说要带回府里细看。
到了午门外,正遇着下朝的官员们出来。三三两两的,都缩著脖子,嘴里呵着白气。
有人看见马天禄,远远拱手致意,马天禄也点头回礼。
诚意伯刘伯温走在人群稍后,独自一人。见到马天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
“下官见过徐国公。”
“伯爷客气。”马天禄拱手,“雪天路滑,伯爷小心脚下。”
两人并排往宫外走。雪还在下,细密的,落在官袍上很快化了。
沉默著走了一段,刘伯温忽然开口:“前日小女在家中说,国公爷送的《乐章集》,她已读了大半。”
马天禄侧头看他:“刘姑娘喜欢便好。”
“她还说,”刘伯温顿了顿,声音在雪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方竹节砚,用着极顺手,磨出的墨也细。”
马天禄笑了:“那是歙县老坑的石料,质地本就细腻。”
刘伯温“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走到宫门外,各自的车马都等在路边。临上车前,刘伯温忽然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小女近日抄的几首词。”
他将布包递给马天禄,眼神看向别处,“说是柳永的词虽好,却太过缠绵。她另抄了些苏东坡的,豪放些。”
马天禄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多谢姑娘。”
刘伯温摆摆手,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了,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马天禄站在原地,握著那个小小的布包。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布是普通的青布,针脚细密,角上还绣了朵小小的兰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上了自家马车,这才打开布包。里头是几页纸,纸是寻常的宣纸,字迹却工整清秀。抄的是苏东坡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最后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冬深雪重,望君添衣。”
墨色很新,应是这两日才写的。
马天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马车到了府门口,陈平安在外头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小心将纸折好,收回袖中。
十月二十七,大雪。
马天禄坐在马车里,心里想着过几天以什么理由再去趟诚意伯府。
他刚从太医院下值,准备回家好好休息。
回家的路刚走到一半,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赶过来,叫停了马车。
“徐国公,陛下有旨,让您即刻回宫宫去,太子妃要生了。”
“什么!”
听到消息的马天禄一惊,前天才给太子妃把脉,应该还有些日子才是啊,怎么会在今天。
但此刻他顾不得这么多了,解开马车的栓绳,骑着马朝东宫方向赶去。
风卷著雪片子砸在东宫的窗纸上,噗噗作响。殿里烧着地龙,点着炭盆,可那冷气好像能钻缝,冻得人脚底发寒。
马天禄赶到时,正殿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太医在偏厢守着,脸色都不好看。宫女太监端著热水、拿着布巾在殿门和内室间快步走动,没人敢大声说话。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殿中央,眼睛盯着通往里屋的棉布帘子。
太子朱标坐在柱子边的矮凳上,脸白得像纸,两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臣见过陛下、殿下。”
马天禄行礼。
朱元璋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朱标却像见了救星,急忙站起来:“舅舅!你可来了清婉进去半个多时辰了,还没生下来!”
马天禄闻言身子微微放松。
“殿下放心,半个时辰是正常的,莫急”
话没说完,帘子忽然掀开。
出来的是马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她快步走到朱元璋跟前,压低声音:
“皇爷,娘娘让问问国公——太子妃身上发冷,没力气了,孩子下不来,是不是冻著了?”
殿里一下子静了。
冻产这词,懂医的人都明白——产妇元气耗尽,身子冷了,孩子就卡住了。
这是要命的关头。
马天禄立刻问:“嬷嬷,太子妃现在什么情形?
手冷不冷?出的是热汗还是冷汗?”
老嬷嬷忙道:“手冰凉,出的都是冷汗,说话都没气力了。”
“参汤喂了吗?”
“喂了两次,不太管用。”
马天禄转向朱元璋:“陛下,确是冻产之兆。
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一是让产房再暖些,炭盆不够,要用热水给太子妃敷腰腹;
二是得用独参汤吊住元气,普通参汤力道不足。”
朱元璋还没开口,朱标已经急了:“那快!快照办啊!”
“慢著。”朱元璋抬手,眼睛盯着马天禄,“你有几分把握?”
马天禄沉默片刻:“七分。还有三分,要看太子妃自己的命数。”
这话说得直白。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眼,转头对老嬷嬷:“听他的,去办。”
老嬷嬷匆匆回去了。殿里又静下来,只听见外头风雪的呼啸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朱标坐不住了,起身在殿里转圈,转到第三圈时,忽然扶著柱子干呕起来。旁边太监连忙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朱元璋还是站着不动,但马天禄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右手,一直在捻腰间玉佩的穗子,那穗子已经快被捻散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帘子再次掀开时,出来的还是那个老嬷嬷。这回她脸上带了些活气:
“皇爷!太子妃身上暖些了,刚才又喝了参汤,稳婆说说看见头了!”
朱标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
朱元璋手上动作停了:“皇后怎么说?”
“娘娘说,让外头安心,就快成了。”
殿里众人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马天禄也悄悄松开了握著的拳,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
“啊——!”
里屋忽然传出一声用尽全力的喊声,紧接着是马皇后提高的嗓音:“好了!头出来了!清婉,跟着我,再用力!”
然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猛地冲破了所有的压抑。
那哭声又亮又有劲,穿过棉布帘子,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朱元璋肩膀一松。
朱标直接滑坐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可他却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老嬷嬷满脸喜色地冲出来:“生了!生了!是个皇孙!母子平安!”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里头收拾妥当了。
马皇后走出来,对朱元璋和朱标道:“里间暖阁已经备好了炭火,你们先过去把身上寒气驱干净,换身暖和衣裳,再进来看孩子。
孩子刚落地,经不得半点冷风。”
朱元璋这回没二话,领着朱标、马天禄进了旁边的暖阁。
早有太监备好了干净暖和的外袍,三人换过,又在炭盆边烤了片刻,直到手脚都暖透了,马皇后才点头允他们进去。
内室温暖如春,血腥气已散了,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暖意。
乳母抱着襁褓,马皇后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倦色,却满是笑意。
朱元璋伸手接过孩子,动作还是有些硬,但比刚才小心多了。
小人儿脸还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头发却稀疏的很。
“嘿嘿,像咱啊。”朱元璋压低声音。
朱标凑过去看,眼泪又掉下来:“鼻子像我,眼睛像清婉。”
马皇后在旁笑道:“重八你仔细看看,这眉骨,这耳朵,活脱脱就是标儿刚生下来时的模样。”
她又轻轻拨开襁褓一角,露出孩子一只紧握的小拳头,“瞧这手,多有劲。”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名字咱早想好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叫雄英。”
朱元璋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朱雄英。咱大明的皇孙,就得有雄气。”
“雄英爹,会不会”
朱标念了一遍,有些迟疑。
朱元璋瞪眼,就要发作,但想起手里还抱着自家乖孙,连忙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下去。
转而说道:“咱朱元璋的孙子,什么名字都能受的起。”
马皇后从朱元璋手中小心接过孩子,递给乳母,温声道:“只盼他将来,真能如这名字一般,英武雄健,护佑咱大明江山。”
她又转向脸色苍白的太子妃常氏,“清婉,你立了大功,好好歇著。”
常氏虚弱地笑了笑,点点头。
这时,外头有太监轻轻叩门,低声道:
“皇爷,魏国公、曹国公等几位国公爷,还有几位侯爷,都在宫门外递了牌子,听闻东宫大喜,特来道贺。
雪夜风寒,是否”
朱元璋这才想起外头还有一群人。
他摆摆手:“让他们在奉天殿偏殿候着,暖和暖和。咱稍后就到。”
又对马皇后和朱标道,“你们且守着,咱去应付一下就来。”
马皇后点头:“是该去。几位老兄弟有心了,大半夜的顶风冒雪过来。”
朱元璋往外走,经过马天禄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肩头用力拍了一下,然后大步出去了。
马天禄留在内室,又细细问了太子妃的情况,叮嘱了产后几件要紧的注意事项,见一切安稳,便也告退出来。
走出殿门,雪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些。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宫暖融融的灯火,那里,一个新的生命开始了他的旅程。
这个雪夜还很长,但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宫道上,已有太监在扫雪,为明日可能到来的更多道贺者清理道路。
奉天殿方向,隐约传来朱元璋与几位老臣浑厚的笑声,穿透风雪,显得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