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停了。幻想姬 埂薪蕞全
应天府银装素裹,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寅时三刻,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众人呵着白气,踩着积雪,三三两两聚著说话,话题都绕不开昨夜东宫添丁的事。
“听说是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
“皇爷给取名雄英,这名字气派。”
“常家这回真是”
话到这里,都默契地停住了。
谁都知道,太子妃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常遇春洪武二年就病逝了,如今常家是常遇春的儿子常茂袭著郑国公爵位。
这皇长孙出生,常家自然是水涨船高。
卯时正,钟鼓楼钟声响起。
奉天殿内,朱元璋端坐龙椅。
他今日换了身明黄常服,脸上虽还绷著,眼角却藏不住笑意。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工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臣启陛下,黄河冰凌情况”
一连几个奏事,都是寻常政务。朱元璋一一听着,偶尔问几句,批复得也干脆。
待到该议的事都议完了,殿内静了片刻。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昨夜,东宫添了皇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给取名,雄英。”
殿内百官齐刷刷跪倒:
“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天佑大明!”
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朱元璋抬手,众人起身。
“常氏有功。”
朱元璋缓缓道,“太子妃为皇家开枝散叶,诞下皇长孙,乃是大功。
常家一门忠烈,开平王常遇春随咱打天下,战功赫赫。如今他女儿又为大明诞下第三代嫡长”
他顿了顿,看向礼部尚书:“拟旨。”
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听命。
“一,追封常遇春三代。他爹常六六,谥靖懿,追封开平王;他爷常重五,谥安穆,追封开平王。”(历史上洪武五年就追封了)
“二,赐常家金千两,银五千两,江宁上等田庄两处。”
“三,赐常氏诰命服饰一套,东珠十颗,蜀锦百匹。”
旨意一条条念下来,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赏赐,重了。
追封三代已是殊荣,金银田庄更是实打实的厚赏。
而给太子妃的赏赐里,东珠十颗——那可是贡品里的极品,往年只有皇后、贵妃能得。
但没人敢说什么。皇长孙出生,这是天大的喜事,常家又是功臣之后,赏得再重,也在情理之中。
礼部尚书记完旨意,躬身问:“陛下,皇长孙的封号”
朱元璋沉吟片刻。
按照祖制,皇子皇孙要稍大些才正式册封。但朱雄英是嫡长孙,身份不同。
“先不急着封。”
朱元璋道,“咱自有安排。眼下先记着,是咱大明的皇长孙。”
这话里有深意。
百官心里都明白,皇长孙的封号绝不会低,恐怕是要直接立为皇太孙的。
“臣等遵旨。”礼部尚书退下。
这时,徐达出列:“陛下,皇长孙诞生乃国之大喜。臣等恳请,可否让臣等见一见皇长孙?
哪怕远远瞧上一眼,也是沾沾皇家的福气。”
这话说到了朱元璋心坎上。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准了。不过孩子还小,不能见风。
这样,午时后,你们几个老兄弟到坤宁宫外殿,让皇后抱出来给你们瞧瞧。”
“谢陛下!”徐达等一众老将喜形于色。
早朝在喜气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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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禄下朝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太医院。
昨夜一夜未眠,他眼里有些血丝,但精神还好。
太医院里几个御医见他来了,都围上来道贺——虽说皇长孙出生跟他没直接关系,但昨夜他在东宫守了一夜,这事大家都知道了。
“国公爷辛苦。”
“皇长孙洪福齐天。”
马天禄一一应着,走到自己值房。陈平安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放著一个紫檀木匣子。
“爷,按您吩咐,备好了。”陈平安打开匣子。
里头是个精巧的铜制物件,长方形的匣子,分成好几格,每格里放著不同的小工具:
银制的镊子、小剪、探针、压舌板,还有几个小巧的瓷瓶,瓶身上贴著红纸标签,写着“止血散”、“清凉膏”之类。
最特别的是,匣子盖内镶了面打磨光滑的铜镜,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长命百岁,安康永宁”。
“这铜镜磨了三遍,不伤眼。”
陈平安道,“药都是按您给的方子新配的,药性温和,婴孩能用。”
马天禄点点头,合上匣子:“包起来吧。
这是给朱雄英的礼物。
他不打算送金银珠宝——宫里不缺那些。
这医箱是他亲手设计的,里头每样东西都有用场,算是他这做舅公的一点心意。
刚包好,外头有太监来传话:“国公爷,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一趟。”
马天禄起身,拿着医箱往外走。
到坤宁宫时,宫里暖融融的。马皇后正坐在榻边,怀里抱着襁褓,轻轻摇晃。
见马天禄进来,她抬头笑道:“来了?看看你外甥孙。”
马天禄上前。
襁褓里的小人儿正睡着,小脸比昨夜舒展了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像标儿小时候。”
马皇后轻声道,“就是这脾气,怕是要比他爹倔——昨夜哭了大半夜,非要人抱着才肯睡,一放下就闹。”
语气里满是宠溺。
马天禄把医箱放在桌上:“臣备了份礼,等孩子满月时用。”
马皇后让宫女打开看了,点头:“你这礼实用。
宫里什么好东西都有,就是缺这些贴心的。”
正说著,外头有宫女进来:“娘娘,诚意伯府上送了礼来,说是给皇长孙的。”
马皇后挑眉:“刘伯温?”
“是刘小姐备的。”宫女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看,里头是件大红绸面的小袄,绣著精致的如意纹,针脚细密均匀。
还有双虎头鞋,鞋头上的虎眼用黑线绣得炯炯有神。
“这手艺好。”
马皇后拿起小袄看了看,“针脚密实,布料也软和,是用了心的。”
她看向马天禄,眼里有笑意:“刘家姑娘有心了。”
马天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臣替皇长孙谢过刘姑娘好意。”
马皇后笑了笑,没再多说,让宫女把礼物收好。
这时,外头传来朱元璋的声音:“咱的孙子呢?让咱瞧瞧!”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来了。他换了身常服,走路带风,脸上还带着早朝时的喜气。
马皇后嗔道:“轻些声,刚睡着。”
朱元璋放轻脚步,凑到榻边看。孩子还在睡,小嘴一嘬一嘬的。
“睡得真香。”他压低声音,“昨夜可闹腾?”
“闹了一宿,天亮才睡踏实。”
马皇后把孩子轻轻放进摇篮,“你也是,早朝上赏那么多,常家自然感激,可别人看了,难免眼热。”
朱元璋不在意地摆手:“咱的大孙出生,赏再多也应该。
常遇春跟咱打天下,死得早,咱多照应他后人,谁有话说?”
他在榻上坐下,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忽然道:“等满月了,咱想立他为皇太孙。”
马皇后手上一顿:“是不是太早了?孩子才刚出生。”
“早什么?”朱元璋道,“咱大明得有稳稳当当的传承。
标儿是太子,雄英是嫡长孙,名正言顺。早些定了,省得有些人动歪心思。”
这话说得重。马皇后沉默了。
马天禄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朱元璋的顾虑。
朝堂看似平稳,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停过。早些确立第三代继承人,确实是稳定人心的法子。
“这事还得跟标儿商量。”马皇后道。
“自然。”朱元璋点头,又看向马天禄,“天禄,你觉着呢?”
马天禄躬身:“陛下圣明。早定国本,确能安天下人心。”
朱元璋满意地“嗯”了一声。
正说著,外头传来清脆的童声:“母后!母后!我要看侄子!”
宁国公主跑了进来。小姑娘十岁,穿着粉袄子,头上扎两个小髻,跑得脸蛋红扑扑的。
“慢些跑。”马皇后伸手搂住她。
宁安扒著摇篮边,踮脚往里看:“侄子好小呀。”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马皇后笑道。
“我能摸摸他吗?”宁国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马皇后拉着她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轻些。”
宁国碰了一下,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随即又笑了:“软软的!”
朱元璋在旁看着,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他招招手:“宁国,来爹这儿。”
宁国跑过去,被朱元璋抱起来放在膝上。
“喜欢侄子吗?”朱元璋问。
“喜欢!”宁国用力点头,“以后我带他玩!”
“好,好。”朱元璋大笑,“等你侄子大了,你带他玩。”
这时,摇篮里的孩子动了动,睁开眼睛。
刚醒的孩子有点茫然,眼睛还不会聚焦,只茫然地看着上方。
宁国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又跑到摇篮边,小声说:“他醒了。”
朱元璋也起身过来,俯身看孙子。
四目相对。
孩子盯着朱元璋看了片刻,忽然嘴一撇,“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
马皇后连忙抱起孩子轻哄:“哦哦,不哭不哭”
朱元璋有些尴尬地站直身子,摸了摸鼻子:“这小子,不认咱。”
宁国在旁捂嘴笑:“父皇太凶了,吓到他了。”
“瞎说。”朱元璋瞪眼,自己却也笑了,“咱哪里凶了?这小子脾气大,像咱。”
马天禄在旁看着,忽然想起昨夜朱元璋捻断玉佩穗子的样子。
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在孙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寻常祖父。
孩子哭了一阵,渐渐停了,又开始打哈欠。
马皇后把他放回摇篮,轻轻摇晃。小人儿眼皮打架,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睡了吃,吃了睡,跟小猪崽似的。”
朱元璋低声笑道。
“你才小猪崽。”马皇后白他一眼,“孩子都这样。”
这时,外头太监禀报:“陛下,魏国公、曹国公几位爷来了,在外殿候着。”
朱元璋这才想起早朝答应的事:“让他们再等会,咱给大孙包严实点。”
外殿,徐达、李文忠、冯胜等几个老将见朱元璋抱着朱雄英出来,先给帝后行礼,然后都凑到旁边看。
“像太子殿下。”
“这额头饱满,有福相。”
“头发真黑。”
几个大老粗压着嗓子说话,那模样有些滑稽。
徐达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长命锁,金灿灿的,雕著祥云纹。
“臣的一点心意。”他小声道。
马皇后接过:“魏国公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徐达咧嘴笑。
几个老将都备了礼,有金项圈,有玉如意,都是给孩子的。
朱元璋看着,心里舒坦。这些老兄弟还记得规矩,知道该做什么。
看过孩子,马皇后就抱着回去了。朱元璋让人上了茶,几个老将才放开嗓子。
“陛下,皇长孙这一出生,咱大明第三代就算立住了。”
徐达道,“臣等心里踏实。”
朱元璋点头:“是啊,踏实。”
这话里有深意。
开国老将们年纪都不小了,最担心的就是身后事。
如今皇长孙出生,太子地位更稳,他们这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人,也算看到了传承。
“等孩子满月,咱摆酒,你们都得来。”朱元璋道。
“那是自然!”众人齐声应道。
又说了一阵话,老将们告退。马天禄也准备离开,却被马皇后叫住了。
“天禄,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