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徐国公府。
马天禄正看着惠民医局的章程,刘婉端茶进来:“宫里来人,陛下召你即刻进宫。”
乾清宫内侍亲传,这就不寻常。马天禄更衣时心下已转过几个念头。
土豆试种才铺开,军医司如常,太医院改制虽慢却有序。能让朱元璋这样急召的,只剩一桩事。
大明宝钞。
武英殿内,朱元璋坐于御案后,朱标侍立一旁。
户部尚书韩焯垂手站在下首,须发斑白,面色沉静。
“臣马天禄,叩见陛下。”
“坐。”朱元璋声音平平。
马天禄在朱标下首坐下。殿内气氛凝滞。
“还是宝钞的事。”
朱元璋开门见山,“韩尚书,你把条陈再说说。”
韩焯躬身,声音平稳:
“户部奉旨重拟《宝钞条议》,得章程十二条。
其一,设宝钞提举司,隶户部。
其二,定钞法:每贯折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
其三,令民间交易,五百文以上须用宝钞。
其四,严伪钞之禁。
其五,州县设钞库,可兑钞换钱”
他说得平缓,马天禄却越听心越沉。
这套章程骨子里仍是元朝那套,最要紧的发行限额与准备金,只字未提。
韩焯说完,退后一步。
朱元璋问:“你自个儿觉得,行得通不?”
韩焯沉默片刻:“此章程按前朝成例所拟,法理周详。
然臣掌户部,深知钱粮贵在稳当。
前元宝钞崩坏之鉴不远,臣以为,发行新钞宜缓不宜急。
五百文以上须用宝钞之令,若骤行恐生民变。”
“那依你说咋办?”
“当先以官俸、军饷试行。”
韩焯道,“百官俸禄半钞半钱,边军粮饷掺发宝钞。试行一二年,观成效再定推广。”
朱元璋不置可否,看向马天禄:
“徐国公,你看咋样?”
殿内目光聚来。
马天禄起身拱手:“陛下,臣以为此章程遗祸甚巨。
即便先在官俸军饷试行,一旦开滥印之口,不出十年,大明宝钞必步前元后尘,沦为废纸。”
韩焯眼神深了些:“徐国公何出此言?”
“根源不在推行缓急,在制度有漏洞。”
马天禄道,“漏洞有二:一,无发行上限。二,兑付无保障。”
他转向韩焯,“章程说可兑,却未写明钞库须备多少本钱?户部印钞,年总数以何为限?
若无铁律,今日可为军饷掺发,明日便可为修宫增印,后日或为赏赐再印。
印得多,市面钱多,物价必涨。百官军士手中宝钞能买之物越来越少。这不是贬值是什么?”
他顿了顿:“更甚者,兑付无保障。章程说可兑却无细则。
届时州县钞库或无钱可兑,或百般刁难。领俸官员、吃饷军士便会明白:此钞发时容易用时难。
怨气积攒,轻则怠政,重则生变。”
韩焯沉默片刻:“然朝廷用度浩繁,若严限印数,遇急用如之奈何?”
“此正是最难处,亦必须解决处。”
马天禄道,“臣以为当定铁律:第一,年印钞总数,不得超国库实银实粮总值十一。
第二,宝钞提举司并州县钞库,须常备流通宝钞总额三成金银铜钱为兑付本钱,专供兑钞,各部不得挪用。
第三,百姓持钞至钞库,须能随时足额兑换,官吏推诿者罢官问罪。”
韩焯皱眉:“三成本钱是否太高?国库现银多有定途”
“此非闲钱,乃朝廷信用压舱石。”
马天禄道,“无此三成实钱压着,宝钞这条大船,风浪一来就得翻。
若连三成本钱都凑不齐,更说明朝廷未到发钞时机。”
朱标问:“舅舅,若依此例,大明何时才能发钞?”
马天禄沉吟:“至少需满足三条件:
其一,国库充盈,能拿本钱不伤国本。
其二,天下承平数年,无大战事大灾荒。
其三,先于商埠小范围试行二三年,验证钞法可行,百姓乐用。”
他看向朱元璋:“陛下,此事关乎国运民命,急不得。
宁缓三年,不错一步。若仓促发行,一旦钞法崩坏,损失的不止钱财,更是朝廷威信、人心向背。
届时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殿内寂静。
朱元璋缓缓开口:“韩焯。”
“臣在。”
“条陈拿回去再改。”
朱元璋声音不高,“照徐国公说的条框改。改好先送东宫,让太子看。”
韩焯躬身:“臣遵旨。”
“不急,慢慢拟,拟扎实。”
朱元璋摆手,“退下吧。”
韩焯行礼退出。朱标看了看父皇,也默默退去。
殿内剩君臣二人。
朱元璋踱到窗前,背对马天禄:“你刚才说,制度得有压舱石。这话咱听进去了。”
马天禄躬身:“臣僭越。”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炬:“可咱老觉得你话里有话,是不是在说,咱大明朝往后,会有不肖子孙、败家之臣?”
马天禄心头一凛,不敢犹豫:“陛下,臣不敢妄测天家。
然历朝历代,开国时多英杰,承平日久,难免有守成之君、寻常之臣。此非独大明,乃千古通理。
臣只是以为,既知此理,就该提前立好规矩,让后世子孙纵想胡来,也有框框束著,不至捅出塌天大祸。”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
良久,他笑了:“你倒是敢说。”
走回御案后坐下,“咱知道,你是为大明好。宝钞这事就按你说的,缓一缓。先把土豆种出来,把医局建起来。日子还长。”
“陛下圣明。”
“去吧。”朱元璋摆手。
马天禄行礼退出。
走出武英殿,春风吹来,内衫已湿透。
“天威难测啊。”
轿子回国公府。刘婉在府门前等候。
“没事了。”马天禄握住她的手,“议事久了些。”
刘婉不多问,柔声道:“灶上温著汤,夫君喝一碗驱乏。”
两人携手入府。庭院新绿盎然。马天禄抬头望天,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宝钞之事暂按住了。历史惯性虽大,此事将来必再提起。
但至少今日,他争到了时间,埋下了准备金和限额的种子。
这就够了。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