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求书帮 首发
天色刚蒙蒙亮,长洲县官田的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苏州知府王兴宗、长洲知县李实,还有府衙、县衙二十多个书办差役,都盯着田里那二十亩地。
地里的庄稼叶子已经枯黄大半。这不是稻也不是麦,叶子形态奇特,茎秆匍匐在地。佃户王老七蹲在地头,手有些抖。
去年,府衙发下些怪模怪样的种薯,说是叫土豆,徐国公寻来的新粮。
他们按著发下来的册子,切块、育苗、起垄、下种,伺候了半年。
“开始收吧。”王兴宗发了话。
二十个佃户扛着锄头下地。
锄头落下去,泥土翻开,黄褐色的块茎滚出来,大大小小,沾著湿土。
王老七捡起一个,比拳头还大,沉甸甸的。他这辈子没见过长在地下的粮食能结这么大。
田埂上摆开三杆大秤。每收完一垄,土豆就装筐过秤。
书办拨著算盘记账,拨著拨著,手开始抖。
“多少?”王兴宗问。
书办抬头,声音发颤:“府尊这一垄,二百一十三斤。”
王兴宗心头一跳。
一垄地不过三分,若按此推算
收了一上午,二十亩地全部收完。田埂上土豆堆成小山。
三个书办算了三遍,数字报上来:二十亩地,总产三万四千七百六十斤。
亩产一千七百三十八斤。
王兴宗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是洪武四年进士,放过知县,干过通判,知道农事。
苏州上等水田,一季稻子亩产不过三百来斤,麦子二百多斤。
这一千七百多斤,是什么数目?
“复秤。”他哑著嗓子道,“十中抽一,重秤。”
又忙活一个时辰。抽了十个堆子重秤,误差不到三十斤。
王兴宗深吸一口气:“备马,本府要写奏折。”
六天后,奏折到了通政司。通政使看了数字,不敢耽搁,立刻送进武英殿。
下午,收成就报进了宫里。
朱元璋在武英殿看户部呈上来的数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徐达、李文忠、冯胜几位国公也都在。
他们早知道土豆的产量,但如今再看还是觉得震撼。
“都说说。”朱元璋放下奏报,“这土豆,怎么个推广法?”
徐达先开口:“陛下,此物耐储存,易携带,若是能在九边卫所推广,军粮压力大减。臣请先在北平行都司各卫所试种。”
李文忠接道:“边地苦寒,稻麦难长。
这土豆既然不挑地,坡地、沙地都能种,正适合边军屯垦。”
冯胜想得更细:“得先让将士们肯吃。没见过的东西,说得再好也没用。”
朱元璋看向朱标:“太子觉得呢?”
朱标沉吟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分三步。
其一,让百官百姓亲眼见见,亲口尝尝。
其二,选适宜州县,以官田带头试种。
其三,定出章程,鼓励民间垦荒种植。”
“和马天禄那小子说的一样。”
朱元璋手指敲著御案,“他昨日递了折子,说要办个品鉴会,请官员、乡绅、老农都来看看。你们觉得如何?”
徐达点头:“是该办。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李文忠也道:“让老农们亲眼看看收成,比官府发一百道文书都管用。”
“那就办。”
朱元璋一锤定音,“日子让马天禄定,章程他拟。你们几个,”
他看向几位国公,“都去,都看看。看完了,该往哪推广,心里有个数。”
马天禄接到旨意时,正在太医院看着一本新编的《惠民医局则例》。
听内侍说了原委,他点点头:“臣领旨。品鉴会就定在七天后,来得及准备。”
“徐国公要请哪些人?”内侍问。
“该请的都请。”
马天禄提笔在纸上列,“六部九卿堂官以上,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在京的勋贵、驸马。
应天府衙出面,请京城周边州县有名望的乡绅、里正、老农,至少一百人。再有,”
他顿了顿,“从京营调两百军士,维持秩序,也让他们看看。”
内侍记下,又问:“可要调运外地的土豆来?”
“不必。”马天禄摇头,“皇庄收的足够了。
挑品相好的,蒸、煮、烤、炖、磨粉、做菜,各样都备上。
再印五百本种植手册,图文并茂的,到时候发给老农们带回去。”
内侍一一应下,退出去传话。
马天禄放下笔,走到窗前。国公府的庭院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
刘婉端著茶进来,见他立在窗前出神,轻声道:“夫君又在想土豆的事?”
“嗯。”马天禄回头,接过茶盏,“品鉴会定在七天后,得准备周全。”
“妾身能帮上什么?”
“府里厨子会做土豆菜吗?”
刘婉想了想:“前几日按夫君给的方子试过,蒸煮烤炖都会了。磨粉掺面做饼,也试成了。”
“那就好。”
马天禄抿了口茶,“品鉴会上,得让来人尝出花样。不光要能吃,还得好吃,耐吃。”
刘婉点头,又问:“这东西真能推广开吗?百姓没见过,怕是”
“所以得让他们看,让他们尝。”
马天禄放下茶盏,“百姓种地,求的是稳妥。
稻麦种了千百年,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遇上什么病害怎么治,心里都有本账。
新东西再好,他们不敢试。只有亲眼见了收成,亲口尝了滋味,心里踏实了,才肯往自家地里种。”
他说著,走到书案前,抽出一本册子:
“这是新印的种植手册。
怎么选种,怎么切块,怎么催芽,垄要多高,株距多远,施什么肥,防什么病,都画得明白。
到时候一人发一本,让他们带回去。”
刘婉接过册子翻看。册子印得清晰,图画多,文字少,浅显易懂。
她抬头看着夫君,眼里有些钦佩:“夫君想得周到。”
“不想周到不行。”
马天禄轻叹,“这事关乎多少人的饭碗,不能出岔子。”
七日后,京郊皇庄。
天还没亮,庄外就陆续来了车马。
六部九卿的官员,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在京的勋贵、驸马,还有应天府衙请来的乡绅、里正、老农,拢共来了二百多人。
庄子里外都有京营军士把守,长矛如林,肃静无声。
辰时二刻,鼓乐声响。
朱元璋的御辇到了,太子朱标骑马随行。徐达、李文忠、冯胜、傅友德、蓝玉几位国公骑马跟在后面。
没有繁文缛节,朱元璋下了御辇,直接往地里走。
五十亩土豆田已经收完,但马天禄特意留了五分地没动。
枯黄的秧子还在地里,垄土高高鼓起。朱元璋走到地头,马天禄上前行礼。
“开始吧。”朱元璋道。
马天禄转身挥手。十个庄户下地,挥锄采收。泥土翻开,土豆滚出,一颗颗又大又圆。
田埂上摆开三杆大秤,每收完一垄就过秤。书办高声报数:
“第一垄,三百二十八斤——”
“第二垄,三百一十五斤——”
“第三垄,三百三十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