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人群里传开。
官员们还算镇定,乡绅老农们却忍不住低哗。
他们都是种地的行家,太知道这些数字的分量。一垄地不过三分,照这么算,亩产一千六百斤只多不少。
五分地收完。
户部书办汇总了数目,报给主事曹衡。
曹衡走到朱元璋面前:“陛下,五分地,总产八百零四斤。
折算亩产,一千六百零八斤。”
朱元璋点点头,脸上有了点笑意:“称清楚了?”
“称了三遍。”
“好。”朱元璋看向马天禄,“不是说有品鉴?咱饿了。”
马天禄躬身:“请陛下移步。”
田边空地上,早就搭起了凉棚,摆开二十张长桌。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陶盆里是蒸熟的土豆,热气腾腾;铁锅里煮著土豆块,有的清水煮,有的加了盐和酱;烤土豆堆成小山,皮焦黄开裂;土豆泥拌了猪油和盐,盛在青花大碗里。
另有几处灶台,厨子现场演示:土豆切丝爆炒,切片煮汤,捣泥做饼。
更有一盘盘土豆粉做的馒头、面条、烙饼,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这都是土豆的吃法。”
马天禄一边大声介绍,一边走到桌前,
“可蒸可煮,可烤可炖,可做菜可做主食。晒干磨成粉,能掺面粉做各种面食,也能单独做糊。”
朱元璋拿起个蒸土豆。
土豆皮已经裂开,露出沙白的肉。他掰开,热气扑鼻,咬了一口,慢慢嚼。面,微甜,顶饿。
“都尝尝。”他对身后众人道。
徐达取了块烤土豆,掰开,里头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点头:“香,顶饱。”
李文忠对土豆粉做的面条感兴趣,挑了一筷子尝。
冯胜则盛了碗土豆泥,拌了点酱,吃得快:“行军带着方便,挖个坑埋火里就能熟。”
官员们矜持些,但也各自取了尝。
乡绅老农们实在,围在桌子前,这个拿个蒸的,那个拿个烤的,吃得满嘴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颤巍巍端起碗土豆泥,吃了一口,又吃一口,忽然道:
“小老儿斗胆,想问各位大人,这这东西真能亩产一千六百斤?”
马天禄走到他面前:“老人家,您亲眼看见了。”
老农抹抹眼:“若是真的若是真的”话没说完,眼泪掉下来。
旁边一个中年乡绅行了个礼,问:“国公爷,这玩意儿咋种?费水不?费肥不?”
马天禄示意,两个书办抬过一筐册子。
“这是种植手册。”
他拿起一本,“上面画得明白。不怎么费水,比稻子省。肥要足,但产出多,划算。”
乡绅接过册子翻看。
册子印得清楚,图画多,一看就懂。他边看边问:“病害多不?”
“目前看不多。”
马天禄答,“但要轮作,不能连年在同一块地种。”
“冬天能种不?”
“江南可冬种,北方要春种。怕霜冻。”
问答间,凉棚下又摆开几桌。
厨子们现场切土豆丝,下锅爆炒,刺啦一声,香气四溢。不少人肚子咕咕叫起来。
朱元璋看差不多了,开口道:“都尝过了?”
人群安静下来。
“觉得咋样?”朱元璋问。
徐达抱拳:“陛下,此物确能充饥,当速推广。”
李文忠道:“边军若以此物为辅粮,粮草压力大减。”
一个姓周的粮商壮著胆子开口:
“陛下,此物高产是好事,只是百姓未曾种过,怕是不敢试。”
朱元璋看向马天禄:“你说呢?”
马天禄躬身:“陛下,百姓务农,求稳不求险。
要让他们改种新物,非一日之功。臣有三条建议。”
“说。”
“其一,官田带头种。各州县选适宜土地,以官田试种,所产土豆,一部分留种,一部分分给周边农户试种。
其二,垦荒种植者,免赋税三年。新垦荒地,头三年不征粮。
其三,印发种植手册,派老农指导,让百姓种得会,种得好。”
户部尚书韩焯补充:“官田所产土豆,可按市价折抵部分粮赋。种子可赊给农户,收成后再还。”
朱元璋沉吟片刻:“准了。韩焯,你户部拟个章程,尽快报上来。”
他又看向那些乡绅老农,“你们回去,把今天看到的、尝到的,告诉乡亲。朝廷有好东西,不藏着掖着。”
众人齐声应是。
品鉴会散了,车马陆续离开皇庄。几个老农走得慢,聚在庄外柳树下说话。
“张老哥,你看这事儿靠谱不?”一个瘦高个问。
被叫做张老哥的老农蹲在地上:
“亩产一千六百斤,亲眼见的,还能假?”
“可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册子上不是画著吗?”
另一个矮胖老农掏出刚发的种植手册,“咋选种,咋切块,咋起垄,画得明明白白。照样子种就是。”
“万一种砸了”
“官田先种,咱看看再说。”
张老哥磕磕烟锅,“要是官田种成了,明年咱也弄点种子试试。”
“免三年赋税呢。”
矮胖老农压低声音,“新垦的荒地,三年不交粮。这便宜不占,傻啊?”
几个人议论著,慢慢往家走。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看到的、尝到的,若果是真的,那将会改变很多事。
与此同时,京郊另一处庄子里,几个佃户聚在管事房里。
“听说了吗?皇庄那种土豆,亩产一千六百斤!”
“吹牛吧?稻子才收多少?”
“真真的!我表舅在庄子里当差,亲眼见的。皇上、国公们都去了,亲口尝的!”
“那那咱们能种不?”
“管事说了,官府要推广。谁想种,去里正那儿登记,领种子,领册子。”
“种哪儿?咱家地都种的麦子。”
“垦荒啊!新垦的地,免三年赋税!”
佃户们眼睛亮了。
他们都是租田种的,家里地少,要是能垦几亩荒地,种上这高产土豆,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类似的情景,在京城周边州县慢慢传开。
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观望,但也有人动了心。
那些家里地少粮紧的,那些去年遭了灾的,那些想多开几亩荒地的,都开始打听:这种土豆,到底怎么个种法?
过了几天,户部的章程递到了朱元璋案头。
章程写得很细:各布政司选适宜州县,以官田试种土豆,每亩拨种子二百斤。
试种成功,所产土豆三成留作官种,三成分给周边农户,四成入义仓备荒。
垦荒种植土豆者,新垦地免赋税三年,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借贷。
另印种植手册,分发各州县,由里正、乡老负责宣讲。
朱元璋看完,批了个“可”,交给朱标:
“太子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朱标细看一遍,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再加一条:各州县设劝农官一员,专司土豆推广事宜。成功者奖,不力者罚。”
“准。”朱元璋点头,“这事你来督办。头一年不求广,但求稳。
种成了,有了实实在在的收成,往后推广就好办了。”
“儿臣明白。”朱标顿了顿,“舅舅那边”
“让他专心办医局、训军医。”
朱元璋摆摆手,“土豆的事,户部主理,你盯着。他出的主意够多了,该让朝廷的衙门动起来了。”
朱标应下,退出武英殿。
他心里清楚,父皇这是要把推广土豆的功劳,算在朝廷、算在户部、算在他这个太子头上。
至于马天禄,献种有功,但不能让他一个人把风头出尽。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平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