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徐国公府后院,马天禄和刘婉在月下对坐。
石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其中就有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烤土豆。
“品鉴会之后,来打听土豆的人多了。”
刘婉给夫君斟茶,“这几日,门房收了十几份拜帖,都是想讨教种植之法的乡绅。”
“让他们去户部。”
马天禄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章程定了,该由朝廷的衙门管。”
刘婉看他一眼:“夫君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马天禄笑笑,“东西献上去了,法子教出去了,往后能救多少人、能产多少粮,是朝廷的事,是百姓的事。我嘛,”
他拿起个烤土豆,“把医局办好,把军医训好,就够了。”
刘婉低头喝茶,没再说话。
她嫁过来快半年,渐渐明白这个夫君的性子——看似淡泊,实则执著;看似不争,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土豆的事,他出了主意,尽了本分,剩下的,他不贪功,也不揽权。
这样也好。刘婉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夫君是外戚,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再往深了掺和朝政,未必是福。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
马天禄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忽然道:“婉儿,你说百年之后,人们还会记得土豆是怎么来的吗?”
刘婉一怔:“夫君为何这么问?”
“随便问问。”
马天禄收回目光,“历史这东西,记大事,记大人物,像土豆这种小事、这种小人物,往往就忘了。
“但吃过土豆的人会记得。”
刘婉轻声道,“饿的时候,有这东西充饥,就不会忘。”
马天禄笑了:“说得对。”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但喉间回甘。
就像他做的事,实实在在能让人吃饱肚子,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是中元节祭祖的动静。
他握住刘婉的手:“夜深了,回屋吧。”
两人并肩走进屋里。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暖暖的,实实在在的。
而窗外,月光洒满庭院,照在那几株石榴树上,照在渐渐沉寂的京城上。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自京郊皇庄那场土豆品鉴会后,应天府衙门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户部雕版印的两千份种植手册,十日就发完了。
各州县报上来垦荒种土豆的农户,累计已有六百余户,新垦荒地近两千亩。
皇庄留的种薯早被分完,又从苏州、湖州调了三千斤。
马天禄让庄户仔细挑选,个头匀称、芽眼饱满的留种,稍有损伤的才拿去做粮。
即便如此,种子还是不够分。
应天府尹周祯亲自跑到户部要种,韩焯翻著账册摇头:
“没了,真没了。等秋收吧,秋收后留的种多。”
太医院。
马天禄拿着册子,却看不进去。
他走到窗前,望着太医院院子里那几畦药圃。土豆推广得顺利,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多眼睛盯着。
种好了,功劳是朝廷的;种砸了,过错怕是要算到他头上。
不过,种砸的可能性不大。
系统兑换的土豆种薯是脱毒改良种,在这个没有晚疫病的时代,只要按手册种植,产量就有保障。
他担心的倒是另一件事,推广太快,百姓一窝蜂都种土豆,挤占了稻麦田,万一遇上灾年。
“院判,”书吏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兵部来人,说有事相商。”
马天禄收回思绪:“请进来。”
来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陈汉归。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是洪武四年的进士,在兵部干了四年,专司边情谍报。
他进了屋,也不寒暄,直接道:
“徐国公,北边来了密报。”
马天禄心头一动:“何事?”
“扩廓帖木儿死了。”
陈汉归压低声音,“八月十六,在哈剌那海病逝。
消息刚传到北平,布政使司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马天禄沉默片刻。
王保保,这个北元最后的柱石,终究还是在这个时间点走了。
历史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太多,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陛下那边”
“密报是直接送到兵部,陛下已经知道了,特地让下官来告诉国公一声,让您入宫。”
陈汉归顿了顿,“国公,扩廓一死,北元再无帅才。
兵部几位大人商议,觉得这是北进的好时机。只是具体方略,还要请旨定夺。”
马天禄看着他:“陈主事的意思,是让本官在陛下面前提一提?”
“不敢。”
陈汉归躬身,“只是国公常在御前,若有机会,可否”
“本官知道了。”
马天禄打断他,“你先回去。军国大事,陛下自有圣裁。”
送走陈汉归,马天禄坐回案前,却无心再看册子。
他想起历史上对王保保的评价,奇男子。
这个蒙古贵族出身的将领,在元朝崩溃后独撑危局,与徐达、李文忠、冯胜等大明名将周旋十余年,败多胜少,却屡败屡战,从未真正屈服。
如今他死了,北元的魂,也就散了。
一个时辰后,武英殿。
朱元璋拿着兵部呈上的密报,将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上。
他没有立即说话,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殿内侍立的几位国公、尚书都屏著呼吸,等著皇帝开口。
“都看看吧。”
朱元璋终于出声,把密报递给身旁的朱标。
朱标接过,快速扫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把密报传给徐达,徐达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他沉默良久,才递给李文忠。
密报在几位重臣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御案上。
“都说说。”朱元璋道。
徐达先开口,声音有些沉:“扩廓,是个对手。”
只这一句,便再说不下去。
他与王保保对阵十余年,从太原打到甘肃,从漠南打到漠北。
胜过他,也败给过他。
两人虽是死敌,却也是这天下最了解彼此的人。
如今对手故去,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块什么。
李文忠接道:“此人一死,北元再无统兵之才。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冯胜说得更直:“当趁此时北伐,一举扫清漠北。”
兵部尚书沈溍道:“臣已令北平行都司各卫所加强戒备,谨防北元残部趁机袭扰。
另,辽东、山西、陕西三都司也已接到警讯,严阵以待。”
朱元璋听着,不置可否。
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马天禄:“天禄,你怎么看?”
马天禄躬身:“陛下,扩廓帖木儿之死,确是我大明北疆之幸。
然则北元虽失帅才,残部犹在。漠北苦寒,深入追击,粮草转运艰难。
臣以为,当以稳为主,巩固现有防线,同时遣使招抚,分化残元各部。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朱元璋点头:“和咱想的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著漠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北伐北伐,说得轻巧。
大军出塞,人吃马嚼,一天要耗多少粮草?
土豆虽高产,但刚试种,远水解不了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