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安从惠民医馆回来,心里那点不安像蛛网似的,越缠越紧。
马天禄表现的很平常。但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在侯府潜伏七年,自认滴水不漏,口音改了,习惯也刻意模仿南人,应当没有什么破绽才是。
在屋里踱了几步,他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杂役在扫地,厨房那边飘来炊烟。一切如常。
可越如常,越让人不安。
廖安关上窗,坐到桌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揉了。
不能慌。马天禄未必真看出了什么,就算看出来了,也未必能联想到细作上去。
但万一呢?
他思忖片刻,闪身出门,从侧门出了府。
没有提灯笼,借着月光快步穿过巷子。他脚步很轻,落地无声,眼睛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廖安走到秦淮河边一处僻静的货栈。
这是北元情报网在应天的秘密联络点之一,表面做皮货生意,掌柜姓胡,是他单线联系的上线。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悠悠喝着。眼睛看似随意,实则已将货栈前后扫了几遍。
一切如常。门口的灯笼亮着,两个伙计在卸货,掌柜在柜后算账。
廖安喝完茶,付了钱,起身走向货栈。
“客官看皮子?”伙计迎上来。
“看看羊皮。”
廖安道,“要漠北来的,厚实些。”
“后院有新到的,客官里边请。”
廖安跟着伙计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掌柜胡四海已等在厢房,见他进来,摆手让伙计退下。
“怎么这时候来?”
胡四海压低声音,“不是说过,非紧急不见面?”
“可能暴露了。”
廖安言简意赅,“今日马天禄亲自给我诊病,我心里一直不安。”
胡四海眉头紧皱:“马天禄?那个献土豆的徐国公?”
“正是。为防万一,我要求启动应急方案。
所有情报暂停传递,联络点转移。
你这边,即刻收拾干净,暂时蛰伏。”
胡四海沉默片刻:“侯府那边”
“我会处理。”
廖安道,“廖永忠信任我,暂时不会有事。
但为稳妥,重要情报不再经手。若我真出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胡四海点头:“明白。你自己小心。”
廖安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他快步往回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晃动。
他并不知道,就在对面屋顶上,两个黑影静静伏著,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第二日,武英殿偏殿。
朱元璋听着侍卫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子时,廖安去了城西胡记皮货栈,与掌柜胡四海相谈约一刻钟。今晨,都尉府突查货栈,胡四海察觉不对服毒自尽。
我们的人搜出密信三封,都是北元谍报。属下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侍卫下跪,呈上密信。朱元璋接过,扫了几眼,扔在案上。
“信上说什么?”
“多是应天府防务,还有土豆试种的情况。”
侍卫顿了顿,“最后一封是三天前写的,详细禀报土豆亩产一千三百余斤,建议北元也设法引种。”
朱元璋冷笑:“胃口不小。廖安在廖永忠身边七年,都传了些什么出去?”
“正在查。但从现有情报看,恐怕泄露不少。”
殿内沉默。铜漏滴答,声声清晰。
良久,朱元璋开口:“廖永忠知道吗?”
“从目前查到的看,廖永忠应不知情。”
侍卫道,“廖安做事谨慎,所有情报都是通过货栈传递,从未经侯府之手。
但失察之罪,在所难免。”
“那他就是个蠢货。”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传廖永忠。”
他背对着侍卫,声音平静,“就说咱想他了,叫他来喝顿酒。”
小太监来的时候,廖永忠正在府里逗鸟。
他听了口谕一愣:“陛下叫我喝酒?”
“是,侯爷。陛下说许久未见老兄弟,想叙叙旧。”
廖永忠心里嘀咕,面上却笑:“好,容我更衣。”
换了身干净常服,跟着太监进宫。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这些年陛下威严日重,寻常功臣难得私下召见。
这顿酒,怕是不好喝。
到了武英殿偏殿,酒菜已经摆上。
四样小菜,一壶老酒,简简单单。
朱元璋坐在主位,见他进来,招手笑道:“永忠来了,坐。”
“臣廖永忠,叩见陛下。”
廖永忠跪下行礼。
“起来起来,私下喝酒,不兴这套。”
朱元璋亲自给他斟酒,“还记得当年在鄱阳湖,咱俩躲在小船里喝酒不?
那会儿陈友谅的炮就在头上飞。”
廖永忠忙端起酒杯:“记得,记得。
那会儿陛下说,等打完了仗,天天喝酒吃肉。”
“是啊。”朱元璋抿了一口酒,“现在仗打完了,肉吃了,酒也喝了。
可这心里,反倒没那时候踏实了。”
廖永忠不知怎么接话,只好跟着喝酒。
酒过三巡,朱元璋放下杯子,看着他:
“永忠啊,咱待你如何?”
廖永忠心里一紧:“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若无陛下提拔,臣一介水匪,哪有今日?”
“那你呢?”朱元璋眼神渐渐冷下来,“你是怎么待咱的?”
廖永忠手一抖,酒洒出来: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
朱元璋笑了,笑得有些冷,“你身边养了条北元的狗,养了七年,你不知道?”
廖永忠脑子嗡的一声:“陛下臣身边都是些老人,都是跟着”
“廖安。”朱元璋吐出两个字。
廖永忠脸色瞬间惨白。
廖安?那个跟了他八年,办事勤勉,忠心耿耿的廖安?
朱元璋站起身。
“去,带侯爷去瞧瞧吧。”
廖永忠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侍卫已经走到他身后。
“侯爷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