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里昏暗潮湿,血腥味混著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廖永忠跟着往里走,腿脚有些发软。
走到最里一间牢房,侍卫停下:“侯爷,请。”
牢房里,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
但廖永忠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廖安。
“廖安”
他声音发颤。
墙上的人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肉模糊,却扯出个笑:
“侯爷您来了。”
“没想到你居然是北元的狗。”
廖永忠扬起手,狠狠地打了廖安一下。
他转身,看着侍卫:“小哥,此事我绝不知情!
这狗贼潜伏在我身边,我若知道,早将他千刀万剐!”
侍卫还没说话,廖安却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侯爷何必撇清?那些情报若不是您默许,我怎能拿到?
土豆试种的详情,水师的调动这些,可不是一个随从能知道的。”
廖永忠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滚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廖安惨笑,“去年三月,水师巡视长江的日程是不是您亲口告诉我的?
上月土豆收成后,您在家宴上说亩产一千三百斤是不是事实?”
廖永忠脸色死白,嘴唇哆嗦著:
“那些那些是家常闲谈!我怎知你是细作!”
“闲谈?”
廖安盯着他,“侯爷,到了这时候,就别装糊涂了。北元那边给的银子,您可没少收”
“你放屁!”
廖永忠暴怒,一脚踹在廖安身上。
“小哥,你别听他胡说!我廖永忠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侍卫平静道:“侯爷,这些话,您留着跟皇爷说吧。”
廖永忠还要争辩,但廖安却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狱卒急忙上前查看:
“回大人,只是昏死过去了。”
“派人救醒他,不要让他死了。”
说完朝着廖永忠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爷,咱们该回去了。”
廖永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武英殿的。
他跪在朱元璋面前,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陛下臣冤枉!
那狗贼临死反咬,臣绝无二心!
那些话都是他胡编的!臣愿对天发誓”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永忠啊。”
他缓缓开口,“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三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
朱元璋点点头,“当年在濠州,你带着几十条船来投咱,说愿效犬马之劳。
那会儿咱还没成气候,你就跟了咱。这份情,咱记着。”
廖永忠眼泪流下来:“陛下记得臣感激涕零!”
“你哥永安,是替咱死的。”
朱元璋声音低沉,“鄱阳湖上,陈友谅的炮打过来,他推开咱,自己挨了那一下。”
廖永忠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咱记着呢。
朱元璋继续道,“所以这些年,咱一直担待你。
你贪财,咱睁只眼闭只眼。你跋扈,咱也忍了。可这次”
他顿了顿,“北元的细作在你身边七年,你把水师布防当家常闲谈,把土豆产量随口就说。
廖永忠,你告诉咱,你这脑袋长著是干什么用的?!”
最后一句,声如雷霆。
廖永忠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
“臣知错了!臣糊涂!臣愿交出所有家产,削去爵位,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饶你?咱拿什么饶你?这次的事你说你不知情咱信你。
那战船上的龙凤花纹和小明王韩林儿的贿赂,你也不知情?”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
廖永忠猛地抬头,脸色死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龙凤花纹那是他当年奉命接小明王韩林儿回应天时,暗中在战船桅杆上刻的。
韩林儿意外溺死后,他连夜让人抹去痕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那箱珠宝是韩林儿私下给他的,求他在朱元璋面前美言几句。
他收了,后来韩林儿死,这事再无人知。
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
“臣臣”
廖永忠瘫在地上,汗如雨下,“臣一时糊涂臣”
“一时糊涂?”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倒,酒液洒了一地,“你哥为咱战死的时候,你怎么不糊涂?!
咱把水师交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糊涂?!
收贿赂、刻花纹、身边养细作七年不知!廖永忠,你告诉咱,你什么时候清醒过?!
这些罪,够你死十次!”
廖永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殿内沉默了很久。铜漏滴答,声声催命。
终于,朱元璋开口,声音疲惫:
“看在你哥的份上,咱不株连。你死,爵位收回,家产充公。
你家人咱给他们留条活路。”
廖永忠抬起头,泪流满面:“谢谢陛下”
“滚吧。”
朱元璋转过身,“明日午时,咱会赐你恩典。体面点,别折腾,让人笑话。”
侍卫上前,将瘫软的廖永忠架出去。殿内恢复寂静。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永安啊”他喃喃道,“咱对得起你了。”
次日,廖永忠于家中自缢而亡。
爵位收回,家产充公,但家人得以保全,迁回原籍安置。
朝中议论了几日,虽渐渐平息了下来,但气氛却是愈发古怪。
马天禄最近很忙,但也听说了此事。
那日他去东宫给太子妃请平安脉,朱标随口提了一句:“舅舅怎么看德庆侯的死。”
马天禄心里有些想法,但却不敢说出来:
“亲信北元奸细,欺君罔上,行僭越之事,死的不冤。”
“舅舅知道我想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朱标淡淡道,“罢了。刘先生近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
马天禄收回心思,“咳嗽轻了,发热也退了。再调理些时日,应当能康复。”
“那就好。”
朱标点头,“父皇常说,刘先生是国之栋梁,万万不能有事。”
“谢殿下关心。”
从东宫出来,马天禄边走边琢磨廖永忠的死。
“老朱还是那个老朱啊。”
回到府里,刘婉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
“夫君,父亲今日精神好多了,还下床走了几步。”
“是吗?”马天禄也笑了,“走,去看看。”
到了诚意伯府,刘伯温果然在院里散步,虽然还得人扶著,但气色好了许多。
见马天禄来,他摆摆手:“不用扶了,我自己走走。”
刘琏松开手,刘伯温慢慢走了几步,虽然慢,却稳当。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喘了口气,笑道:
“天禄这药,神了。吃了这几日,身上轻快多了。”
“岳父还需静养,不可劳累。”
马天禄在他对面坐下,“我再开个调理的方子,吃上三个月,应当就能大好了。”
刘伯温看着他,忽然笑道: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啊。”
“岳父言重了。”
“不重。”
刘伯温摇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若无你这药,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正说著,刘婉端了药出来。
刘伯温接过,表情有些扭曲,但还是一饮而尽,擦擦嘴:
“苦是苦了点,但管用。”
众人都笑了。
秋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几片黄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轻轻落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