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夏
暑气蒸腾,国公府后院的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浓绿的枝叶筛下细碎阴凉。
刘婉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著一方素帕,忽然侧过身,捂著胸口轻轻干呕了两声,眉峰蹙起,脸色透出几分苍白。
马天禄刚从太医院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是暑气熏著了?”
刘婉摇摇头,缓了缓气息,声音轻柔:
“没什么,许是天太热,闻著饭菜油气有些反胃。”
马天禄眉头微蹙,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取来脉枕垫在她腕下,三指轻搭其上。
指尖刚触到脉搏,便觉那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正是孕脉无疑。
他心中一动,凝神细诊,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起伏,确认脉相平稳,没有半分虚浮,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婉儿,”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薄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你有喜了。”
刘婉一怔,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有些怯生生的不敢置信,指尖下意识抚上小腹:
“真真的?不会错吧?”
“错不了。”
马天禄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脉象稳得很,至少一月有余了。
往后可得仔细些,油腻辛辣的先别碰,午后热,少出门走动。”
刘婉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轻轻“嗯”了一声,眼里满是憧憬。
马天禄站起身,在廊下踱了两步,心中盘算:这事得先告知陛下和姐姐。
他转身对院外喊:“陈平安。吴4墈书 无错内容”
陈平安快步进来:“爷。”
“你即刻入宫,去武英殿递个话,就说臣家中有喜,内子刘婉怀了身孕,特向陛下禀明。”
马天禄吩咐,“不必多言,递完话就回来。”
“小的明白。”陈平安躬身退下。
马天禄又回头看向刘婉:“我亲自去坤宁宫跟姐姐说声,让她也高兴高兴。
你在府中歇著,我快去快回。”
刘婉点头,叮嘱道:“夫君路上小心,不用急着回来。”
马天禄换了身清爽的常服,快步出门。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靠在车厢里,心里既有即将为人父的欣喜,又忍不住牵挂刘婉的身子,琢磨著该让厨房炖些清润的汤品,再拟个安胎的方子。
不多时,马车到了西华门。
通报后,宫人引着他直奔坤宁宫。刚到宫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推门而入,只见马皇后正坐在榻边,朱雄英穿着一身杏黄小衫,围着榻边跑圈,手里举著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小家伙见马天禄进来,眼睛一亮,迈开小短腿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舅爷!舅爷!”
这声“舅爷”喊得清晰利落,比上月初见时顺溜了不少。
马天禄心头一暖,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英哥儿又沉了些,越发能耐了。”
朱雄英搂住他的脖子,把拨浪鼓凑到他眼前晃:“舅爷,鼓响!”
马皇后笑着起身,眼里满是慈爱:
“刚还念叨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姐姐,有天大的好消息跟你说。
马天禄把朱雄英放下,扶著马皇后坐下,语气难掩兴奋,“婉儿有喜了,刚确诊的脉,错不了。”
马皇后眼睛瞬间睁大,随即大喜过望,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都重了几分:
“真的?当真?可别诓我。”
“当真,我亲自把的脉,滑脉明显,稳得很。”
马天禄笑着点头。
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起身在殿里走了两圈,又俯身拉住朱雄英,摸着他的小脑袋:
“英哥儿,听到没?你舅母有喜了,过些日子,你就要有小叔叔了。”
朱雄英歪著小脑袋,眨著乌溜溜的眼睛,一脸茫然:
“小叔叔?什么是小叔叔?比英哥儿大还是小?”
“小叔叔是舅母肚子里的小宝宝,等他长出来,比你小,但你要喊他小叔叔。”
马皇后耐心解释,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朱雄英似懂非懂,拍著小手蹦了蹦:
“要小叔叔!要跟小叔叔玩!”
马皇后笑得更欢,对宫人吩咐:
“快,摆上冰镇的酸梅汤,让徐国公解解暑。
再去库房挑些上好的人参、燕窝,还有我前几日做的小儿衣裳,先给婉儿送去,让她安心养胎。”
自从马天禄成亲,隔上一段时间,马皇后就要做几件婴儿衣服备着。
“姐,不用这么急,婉儿刚知晓,身子还稳。”
马天禄连忙劝阻。
“怎么不急?”
马皇后瞪他一眼,“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可不能马虎。
你府里的下人虽尽心,终究不如宫里的规矩周全,我再派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过去,帮着照料饮食起居。”
正说著,朱雄英拉着马天禄的手,往殿外拽:
“舅爷,玩!英哥儿有新玩具,给舅爷看!”
马天禄被他拽著走了两步,回头对马皇后笑道:
“姐姐,你先安排,我陪英哥儿玩会儿。”
马皇后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朱雄英拉着马天禄到院中的石桌边,指着地上一个木制的小木马:“舅爷,骑!”
马天禄俯身把他抱上木马,轻轻推著木杆,看着小家伙笑得眉眼弯弯,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没过半刻钟,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启禀皇后娘娘,徐国公,陛下在武英殿传召,让徐国公即刻过去议事。”
马天禄心头一凛,不敢耽搁,把朱雄英从木马上抱下来:
“英哥儿乖,舅爷要去见陛下,下次再陪你玩。”
朱雄英瘪了瘪嘴,却还是听话地点头:
“舅爷快去快回,带小叔叔回来。”
马天禄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对马皇后道:“姐姐,那我先过去。”
“快去,别让陛下等。”
马皇后叮嘱,“路上小心,议事时少冲动,多听多看。”
马天禄应下,匆匆告辞。
刚走出坤宁宫不远,就见刘伯温迎面走来,身着青色官袍,步履稳健。
刘伯温去年吃过马天禄给的药,加上一直调理身体,今年春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身体好了,他的心思就按耐不住,便上了折子请求朱元璋准他恢复官职。
朱元璋也没多说,就批了个可。
“岳父。”马天禄拱手,旋即一脸兴奋的报喜,
“婉儿有喜了。”
刘伯温停下脚步,表情呆滞了一瞬,又马上转变成狂喜:
“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可得多上心,婉儿安胎要紧。”
“小婿明白。”马天禄顿了顿,“您这是也往武英殿去?”
“正是,陛下传召,想来是有要事。”
刘伯温神色微沉,“近日听闻河南雨水多,怕是有变故。”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到了武英殿外,只见侍卫肃立,殿内已有不少人影晃动,隐约传来说话声。
进了殿,只见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身着赭色常服,腰间束著玉带。
御案两侧,李善长、徐达、李文忠、朱标等人已然在座,神色各异,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朱元璋抬眼瞧见他,嘴角扯了扯,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来了。”
马天禄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诸位大人。”
“免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刚得了你的消息,媳妇有孕了,是好事,咱给你备了份礼。”
李善长率先拱手道贺:“恭喜徐国公,此乃家门之幸,亦是国之吉兆。”
徐达也笑道:“好小子,有福气!”
李文忠等人也纷纷道贺,马天禄一一拱手致谢,心中却笃定,陛下突然传召,绝非只为道贺。
果然,朱元璋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人到齐了,咱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