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公抗疫有功,本相回京后定当禀明陛下。
他顿了顿,“河南官场经此一事,人心惶惶。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多位官员,连日上书请辞。马国公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话里有话。
马天禄垂着眼:“我只管防疫、查案。官员任免,当由吏部、由陛下定夺。”
“说得是。”胡惟庸笑了,“只是陛下常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须恰到好处。查案要查,人心也要稳。
若因一案而动摇一省,恐非朝廷之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天禄。
“周显已死,张万贯已死,罪魁伏法,百姓称快。此案该结了。”
马天禄也站起来。“胡相的意思是?”
胡惟庸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本相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国公——凡事,当适可而止。”
两人对视片刻。
马天禄先移开目光。
“明白了。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待疫情彻底平息,便结案上报。”
“如此甚好。”
胡惟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本相在开封还要逗留两日,视察疫情。国公若有需要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谢胡相关怀。”
又说了几句闲话,胡惟庸起身告辞。马天禄送到府衙门口,看着轿子远去。
陈平安凑过来,小声说:“爷,胡相这是”
“来施压的。”马天禄转身往回走,“周显、张万贯一死,线索断了。他让我到此为止。”
“那咱们”
“继续查,怕他做甚。”
马天禄走进二堂。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继续写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字力透纸背。
写完了,他吹干墨,折好,装进信封。
“陈平安。”
“小的在。”
“这封奏折,你亲自送回京,交到通政司。”
马天禄把信封递过去,“路上小心,别让人截了。”
陈平安接过,贴身藏好。“小的明白。”
“还有,”马天禄从药箱里取出两个瓷瓶,“这两瓶药,一瓶给陛下,一瓶给太子。用法我写在纸上了,一并带去。”
“是。”
陈平安退出去。马天禄独自坐在二堂,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胡惟庸亲自来,说明这案子牵扯的人,比他想的还要高。
但证据已经齐了。周显的遗书,张万贯的账册,暗仓的粮食,还有这五百两白银。
这些,够掀翻一批人了。
只是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等,等疫情彻底平息,等民心安定,等朱元璋收到他的奏折。
到那时,该动的,一个也跑不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马天禄吹熄灯,屋里陷入黑暗。他躺在榻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转着这些事。
疫情、贪腐、权争。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像一张网。他在网里,既要救人,也要破局。
难。
但还得做。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还要去校场,还要盯着药效,还要防著有人再下黑手。
夜还长。
开封城的疫棚在第十八日拆完了最后一片草帘。
校场上,兵士们把拆下的木料、芦席堆成小山,泼上桐油,一把火烧了。
火焰腾起时,黑烟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也带着某种终结的意味。
马天禄站在校场门口,看着最后一队领了康愈牌的百姓离开。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脚步虚浮,但每个人走出大门时,都会回头看一眼那片烧着的废墟,然后朝着马天禄的方向,深深鞠一躬。
赵虎捧著册子过来,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
“大人,全城九处疫点,今日再无新发病例。重病棚最后三名病人,今早都已转入洁净棚,脉象平稳。”
马天禄接过册子翻看。
从七月廿三疫情爆发,到今日八月十一,前后二十天。
累计染病一千七百四十三人,亡二百九十一人。病死率不到两成,在这个时代,已是奇迹。
“开水站呢?”
“照大人吩咐,九门十八站再维持十日。”
赵虎顿了顿,“只是柴火钱府库快见底了。”
“从张万贯的罚没里支。”
马天禄合上册子,“不够的,我回京后向户部请款。”
“是。”
马天禄转身往府衙走。街道已恢复了七八分热闹,铺子全开了,行人虽还戴着粗布缝的面巾,但神色从容了许多。
有卖菜的吆喝,有孩童嬉闹,有铁匠铺叮当作响——生活终究要继续。
回到府衙二堂,桌上堆著这些日子查获的证物:
周显的遗书、张万贯的账册、暗仓粮食的清单、五百两白银,还有从周显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几封密信。
马天禄坐下来,一封封重新看。
信是王参议写给周显的,用的都是暗语,但意思明白。
让周显配合张万贯囤粮,承诺“事后必有厚报”;提及“上面有人关照,不必担心”;最后那封写着“风紧,速断”。
这个“上面”,是谁?
胡惟庸亲自来开封,不是巧合。
马天禄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脑海里闪过胡惟庸那张温和的笑脸,那些看似关切实则警告的话语,还有周显、张万贯、那个书办接连诡异的死法。
一条线,从开封知府,到布政使司参议,再到当朝右丞相。
证据呢?
周显死了,遗书把罪都揽了。张万贯死了,账册只记到王参议。
送饭的书办死了,死无对证。那白银,王参议完全可以推说是被人栽赃。
胡惟庸站在最上面,脚下的人死得干干净净,断得利利索索。
马天禄睁开眼,看着窗外。日头西斜,把院里的石榴树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历史上的胡惟庸案。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以谋反罪被诛,牵连三万余人。朱元璋用了七年时间布局,最后一击必杀。
老朱在等。等胡惟庸的网织得再大些,等朝中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马天禄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