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自己太急。
穿越者的身份让他总想快些改变历史,却忘了朱元璋本就是最顶尖的棋手。
这盘棋,老朱下了三十年,从濠州到应天,从乞丐到皇帝。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
马天禄提起笔,铺开奏本。
他要写两份折子。
第一份,详述河南疫情始末,防疫措施,救治结果。
附上死亡名单、用药记录、开销账目。这是给朝廷的交代,也是给天下百姓的交代。
第二份,单独呈给朱元璋。
写周显、张万贯的罪证,写官仓亏空,写那张银票,写王参议的牵扯。
也写胡惟庸的到访,写线索的中断,写“臣才疏学浅,未能深挖,伏乞陛下圣裁”。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写到胡惟庸时,笔尖顿了顿,最终只写了“右相胡惟庸巡视,多有指点”。
够了。朱元璋看得懂。
写完时,天已黑透。陈平安进来点灯,见他还在写,小声提醒:
“爷,该用晚饭了。”
“这就好。”
马天禄吹干墨,把两份奏本分别装进黄绫封套。
给朝廷的那份,写上“河南抗疫事毕奏”;给朱元璋的那份,写上“密奏”,角落画了个小小的梅花标记——这是马皇后教他的。
“陈平安。”
“小的在。”
“这份密奏,你亲自送回京,面呈陛下。”
马天禄把画梅花的那份递过去,“若陛下问起,就说臣在河南所见所闻,尽在其中。
“是。”
“这份,走通政司正常渠道。”
马天禄拿起另一份,“明日发出。”
陈平安接过两份奏本,贴身藏好密奏,另一份放在书案显眼处。
马天禄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窗外,月已中天。
他走到院中,看着满天星斗。开封的夜空比应天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
这场抗疫,他尽了力。死了的人,他救不回来;活下来的人,他给了生路。
至于贪腐,至于胡惟庸——那是朱元璋的棋局。他下了子,就够了。
剩下的,等老朱来收官。
应天,坤宁宫。
八月的午后,殿内放著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
马皇后坐在榻边,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朱雄英的小褂。
刘婉陪在一旁,手里也拿着绣绷,绣的是荷花。
朱雄英在殿中地毯上爬来爬去,手里抓个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
他已快两岁,走路稳当,说话也利索了,此刻正追着个彩线球玩。
“祖母!球跑啦!”
马皇后抬头笑:“跑啦你就追呀。”
朱雄英爬起来,摇摇晃晃去追球。
球滚到刘婉脚边,她弯腰捡起,递给小家伙。
“谢舅母!”朱雄英接过球,又去玩了。
刘婉看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抚上小腹。
她还未显怀,但马皇后特意让太医看过,说是胎象稳固。
“想天禄了?”马皇后忽然问。
刘婉脸一红,轻轻点头。
“快了。”马皇后放下针线,“河南的疫情稳了,他该回来了。”
正说著,殿外传来脚步声。朱元璋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个太监,手里捧著奏匣。
“妹子,有天禄的消息了。”
马皇后忙起身,刘婉也跟着站起来。
朱雄英看见祖父,扔了球扑过来:“爷爷!”
朱元璋弯腰抱起孙子,掂了掂:“又沉了。”
他把孩子递给马皇后,从太监手里接过奏匣,打开,里面是两份奏本。
他先看了通政司转来的那份,快速扫过,脸上露出笑意:
“好小子,河南疫情控制住了,病死不到两成。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马皇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朱元璋又拿起另一份,那是陈平安面呈的密奏。
他打开,看了几行,脸色沉下来。看到中间,眉头皱起;看到最后,眼中闪过寒光。
马皇后察言观色:“重八,怎么了?”
朱元璋把密奏递给她。马皇后接过,刘婉好奇,但不敢凑过去看。
看到胡惟庸那段时,马皇后手抖了一下。
“这胡惟庸他”
“他胆子肥了。”
朱元璋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怒意,“区区一个布政使司参议,就敢动官仓的粮食。
上面没人?鬼才信。”
他背着手在殿中踱步,走了两圈,停下。
“天禄做得对。线索断了,就不硬查。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马皇后合上奏本:
“可胡惟庸如今是右相,日后”
“日后?”
朱元璋冷笑,“他胡惟庸有没有日后,还得看咱的心情。”
他走到榻边坐下,从马皇后手里拿回密奏,又看了一遍。
“天禄这小子,心思细。该写的写了,不该写的一个字不多写。”
刘婉小声问:“姐夫,夫君他何时能回?”
这几日刘婉一直在宫中,起先还是有些怕这位洪武皇帝的。
但这些日子下来,刘婉发现,这位在外面杀伐果断的帝王,到了坤宁宫又是另一种形象。
自己“陛下、皇后娘娘”的称呼让两位处于大明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很是不满。
所以两人直接下令以后私下就喊姐姐姐夫即可。
“就这几日了。”
朱元璋脸色缓和了些,“河南事毕,他还留在那儿做什么?回来,咱还要赏他。”
他顿了顿,看向刘婉:
“你有孕在身,更该放宽心。天禄没事,有功无过。
等他回来,咱亲自给他接风。”
刘婉眼眶一红,忙低头:“谢姐夫。”
朱雄英在旁听着,似懂非懂,但听到“舅公”二字,拍手道:
“舅公要回来啦?带糖!”
朱元璋大笑:“带!带好多糖!”
殿内气氛松快起来。马皇后让宫女端上冰镇酸梅汤,朱元璋喝了一大碗,抹抹嘴。
“天禄在折子里说,想办个医学院,专教人治病防疫。你们觉得如何?”
马皇后眼睛一亮:“这是好事!若能成,天下百姓受益无穷。”
刘婉也点头:“夫君常说,医者太少,百姓有病难医。
若能有地方专门教医术,确是善举。”
朱元璋沉吟片刻:“等他回来,咱跟他细聊。若真能成,咱从内帑拨银子。”
又说了会儿话,朱元璋起身去武英殿处理政务。
马皇后送他到殿门口,回来时,见刘婉还捧著那封信出神。
“婉儿,别多想。”
马皇后拍拍她的手,“天禄快回来了,你们夫妻团聚,该高兴才是。”
刘婉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马皇后搂住她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但咱们马家的男人,命硬。
天禄从乱世中活下来,从瘟疫里活下来,这次也能平平安安回来。”
“嗯。”刘婉擦干泪,挤出一个笑。
窗外,蝉声聒噪。殿内冰鉴散着凉气,朱雄英玩累了,趴在榻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马皇后给他盖上薄毯,看着孙儿稚嫩的脸,又想起弟弟在河南那些凶险。
她走到佛龛前,点了三炷香,默默祈祷。
愿我弟平安归来。
愿这天下,少些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