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马天禄站在车边,看着送行的百姓。
人不多,也就百来个,大多是疫棚里活下来的人,还有些是家里有人被救的。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手里提着东西。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捧著一篮鸡蛋。
“国公爷,自家养的鸡下的,您路上吃。”
马天禄没接:“老丈留着补身子。”
“您不收,小老儿心里过意不去。”
老汉眼圈红了,“要不是您,小老儿一家五口,全得死在那棚子里。”
马天禄沉默片刻,接过篮子,递给陈平安:“收著。”
又有妇人送来烙饼,孩子送来草编的蚂蚱,年轻人送来一壶自家酿的酒东西都不值钱,但心意重。
马天禄一一收下,让陈平安记下名字,日后有机会,再还这份情。
赵虎牵着马过来,抱拳道:“大人,开水站按您吩咐,再开十日。
捕鼠的赏钱,发到月底。医官署留了五人,继续巡诊。”
“好。”马天禄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开封城。城门巍峨,城墙斑驳,这座古城经历了瘟疫,死了人,但终究活下来了。
就像这天下,总会经历苦难,但总会有人站出来,扶它一把。
“走吧。”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黄土路。送行的百姓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直到变成天边的小黑点。
马天禄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望。城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放下车帘,靠坐在车厢里。车外,是八月的田野,庄稼开始泛黄,丰收在望。
陈平安在外头赶车,忽然说:“爷,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
“嗯。”
茶棚很简陋,茅草顶,竹竿支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见有客来,忙烧水沏茶。
马天禄坐下,老板端上粗陶碗,茶是陈茶,但解渴。
“客官从开封城来?”老板搭话。
“是。”
“那可是个好地方。”老板感慨,
“前些日子闹瘟疫,死了不少人。幸好来了位徐国公,又是送药又是送水,硬是把疫情压下去了。
听说啊,那位国公爷今日回京,城里百姓都去送呢。”
马天禄端著茶碗,没说话。
老板继续:“要说这位国公爷,真是活菩萨。
我有个侄子在开封做木匠,染了病,差点没命。是国公爷的药救回来的。可惜啊,咱们小民,没福气当面道谢。”
马天禄喝完茶,放下几文钱。
“老板,茶钱。”
“哎,多谢客官!”
马天禄起身走出茶棚。日头正烈,晒得路面发烫。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匹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
前方,是回京的路。
后方,是他救下的人,和那座活过来的城。
马车渐行渐远,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开封城楼上的守军,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收起瞭望的目光。
城门口,那个送鸡蛋的老汉还站着,望着马天禄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进城。
篮子空了,心却是满的。
他知道,那位国公爷还会回来——不是回开封,是回他心里。
就像这城门口的石碑,风吹雨打,字迹会模糊,但立在那里,就立成了念想。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七日,第八日辰时,应天城的轮廓出现在马天禄眼前。
马天禄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熟悉的城墙。
离开不过月余,却觉得过了许久。
车外,陈平安赶着马,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快到家了,他也松快。
“爷,直接进宫吗?”
“先回府。”马天禄放下车帘,“换身衣裳。”
国公府还是老样子,黑漆大门,石狮子,门房老赵见马车回来,一溜小跑迎出来。
“爷!您可回来了!”
马天禄下车,拍了拍老赵的肩:“府里一切可好?”
“好!都好!夫人前几日从宫里回来了,太医日日来请脉,胎象稳得很!”
马天禄点点头,快步进门。穿过两进院子,刚到正房廊下,房门就开了。
刘婉站在门口,穿着件淡青色襦裙,腹部已微微隆起。
她看着马天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马天禄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刘婉的眼泪掉下来,又慌忙擦去,挤出一个笑:
“回来就好饿不饿?我让厨房”
“不饿。”马天禄看着她,仔细打量,“你瘦了。”
“哪有。”刘婉低下头,“太医说,孩子长得很好。”
两人进屋坐下,丫鬟端上茶。
马天禄简单说了河南的事,略去凶险处,只提疫情已平,百姓安好。
刘婉静静听着,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说了约莫一刻钟,宫里来人了。
是个面生的太监,三十来岁,笑容恭谨:
“国公爷,陛下口谕:今夜酉时,武英殿设宴,为徐国公接风洗尘。请国公爷务必出席。”
马天禄起身:“臣领旨。”
太监又道:“皇后娘娘也让带话,请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宴后到坤宁宫一叙,说是家里人说说话。”
“知道了。”
送走太监,马天禄回房更衣,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镜中人风尘仆仆,眼底有疲惫,但眼神清澈。
他换了身国公朝服,绯色袍子,金带乌纱。
出门前,刘婉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说:“少喝些酒。”
“嗯。”
武英殿灯火通明。
马天禄到的时候,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徐达、李文忠、冯胜等几位国公在左首,胡惟庸领着文官们在右首,中间空着主位和次位——那是朱元璋和朱标的。
见他进来,徐达第一个起身,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他肩膀:“徐国公这回可立了个大功啊”
这一巴掌拍得实诚,马天禄身子晃了晃,苦笑道:
“魏国公手下留情。”
李文忠也笑道:“舅舅这次立了大功,救了河南一省百姓。
陛下说,今晚要好好犒劳你。”
正说著,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