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这一下午确实没闲着。
京卫大营里的事虽交给了李文忠和朱樉,但随行人员的名册要过目,工部、兵部对接的文书要核验,宫里内侍监、光禄寺那边为皇后娘娘回乡预备的一应仪程物件单子也得略扫一眼。
虽说不归他管,可马皇后悄悄递了话,让他帮着瞧瞧有没有过于惹眼的,能省则省。
直到申时末,日头西斜,他才揉着眉心从值房里出来。
答应那小家伙的事倒没忘。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用炭条画了幅简图:
一块厚木板,前头钉了根能转动的木轴,两边各安一个实心木轮,后头也一样。没转向的把手,全凭人站在上头靠身子歪斜来拐弯。
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几行:轮轴要滑,木板面可略糙防滑,边角务必磨圆,莫留木刺。
图是午后抽空画的,马天禄自己看着也觉得简陋。但想起朱雄英那亮晶晶的眼,还是叫来个亲随,吩咐送去工部营缮所,找熟手的匠人。
“跟管事的说,这是给皇长孙的玩意儿,要结实,更要稳妥。木料选好些,今日做出,有赏。”
亲随应声去了。马天禄知道,有“皇长孙”三个字压着,加上他这国舅爷兼国公的名头,工部那帮人定然不敢怠慢。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亲随回来禀报,说匠作已开工,掌案的亲自动手,保证日落前送到坤宁宫。
马天禄点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往城里回去。路上想着那小子见到这新鲜玩意儿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意。
…
此刻的坤宁宫东暖阁里,原本摆放多宝阁和香几的一方空地已被清了出来。光滑的地面映着窗格透进的夕照,泛著温润的光。
朱雄英正趴在一块厚木板上。木板漆成了他最喜欢的朱红色,底下前后各有两个敦实的木轮子,轮轴处显然上足了脂膏,转动时只发出轻微的轱辘声。
他两只小手撑在身侧,用力往后一拨——木板便带着他往前滑出一段,轮子碾过金砖,发出沉稳的“咕噜噜”的声响。
小家伙乐此不疲。他还不大会用脚蹬地发力,全靠手刨。刨几下,滑一段,然后趴在上头,仰起小脸咯咯地笑,脸颊兴奋得红扑扑的。
几个小太监紧张地围在左右,伸着手虚护着,生怕他一个不稳歪倒。
马皇后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件小袄在缝,针线走得慢,眼睛却时时飘向孙儿那边,脸上是止不住的乐呵呵模样。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妹子,妹子!”
朱元璋特有的大嗓门伴着有力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人还没到,声已先至。
他今日似乎心情颇佳,迈进暖阁门槛时,脸上还带着处理完政事的那种松快笑意。
一眼瞧见地上趴着滑动的朱雄英,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那笑意便从眼底漫开来,化作更大的笑声:
“哈哈!这是小弟做的新奇玩意儿?咱大孙这架势,倒像游泳似的!”
宁国公主正侍立在马皇后身侧,见父皇进来,忙递上一盏温茶,轻声上前:“父皇,请用茶。”
朱元璋“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接过茶盏,目光却仍黏在朱雄英和他身下那会自己动的板子上,揭开盖碗吹了吹,便呷了一大口,眼睛都没往递茶的女儿身上转一下。
宁国公主早已习惯了。
她是嫡出,按理说该是金枝玉叶,万般宠爱。可父皇的重心,从来都在大哥、在雄英这些男丁身上。
对她的关注,大抵仅限于问问功课、问问女红,或是年节时赏赐些东西。
她自己也觉著理所当然,甚至因为父皇格外喜爱雄英,连带着对这小侄儿也多了十分疼爱。此刻见雄英玩得开心,她唇角也抿著温柔的笑,静静退到马皇后身后。
朱元璋三两口喝完茶,把盖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搓了搓手,就朝朱雄英走去:
“来,大孙,起来,给皇爷爷也试试这新鲜东西!”
朱雄英正滑得兴起,听见声音,扭过小脑袋,见朱元璋大步过来,那架势像是要把他从木板上拎起来。
他立刻警惕地抱紧了木板边缘,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皇爷爷重,会压坏的!这是舅公专门给我做的!”
朱元璋手伸到一半,被孙子这毫不客气的拒绝弄得一愣,随即笑骂:
“嘿!你这小崽子!皇爷爷玩玩怎的了?还能给你玩坏了不成?”
朱雄英却不理他,小手赶紧又往后刨了两下,木板驮着他咕噜噜就朝偏殿方向滑去,嘴里还嚷嚷:
“我去那边玩!刘福,快帮我推一下!”
被点到名的小太监赶紧上前小心帮着推了一把。
朱雄英像条灵活的小鱼,趴在他的船上,在一群太监的簇拥护卫下,飞快地溜出了暖阁,清脆的童音和木轮声一道远去了。
朱元璋手还伸在半空,瞧着孙子一溜烟跑没影了,只得悻悻收回,摇头笑道:
“这小兔崽子的!有了新玩意儿,连咱都不要了。”
马皇后这才放下针线,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多大个人了,还跟孙子抢东西玩,也不知道害臊。”
“咱这不是看着稀奇么!”
朱元璋走回榻边,一屁股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又倒了半盏,“天禄那小子,心思倒巧,净弄些小孩子玩意儿哄他。”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责怪,反而有种“我家孩子就是能耐”的隐约得意。
说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两本奏折,递给马皇后:
“看看,你弟弟干的好事。啧,咱有时候是真觉得可惜,你说他为啥就不能姓朱呢?啊?要是姓朱,就叫朱天禄,多好!”
马皇后接过奏折,并不急着打开,先横了朱元璋一眼:“这话你可别在外头说。天禄听见,又该心里不自在。”
这才翻开折子细看。
奏折是李文忠和随行的亲军都尉府千户分别递上来的,说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