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京卫大营点兵出发前后详情。里面提到朱樉如何分派各部行军次序，如何安排侦骑、先锋、中军、后队，如何查验粮草辎重、分配车马。
又提到朱h领了粮草差事后，如何拉着户部、兵部的小吏反复核数，如何亲自去查看拉车的驮马状况。
更提到朱棣为先锋，点齐了一百轻骑，如何反复检查鞍鞯箭矢，研究如何派出数路斥候先行探路，一丝不苟。
折子里没多少溢美之词，只是平铺直叙。
但马皇后看完，却轻轻叹了口气，将折子合上：“也幸亏他不姓朱。”
朱元璋挑眉：“咋说？”
“若他姓朱，可就不会顾及什么了，”
马皇后将奏折放回小几上，语气平静，“现在老二、老三、老四他们，怕是被他折腾得哭都没地方哭去。就真的干脆把大军调度这么一摊子事全扔给老二，”
马皇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封皮上划了划，“本就是极难为人的担子。可你看折子里说的，他们三个，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干得挺起劲，一个比一个上心。”
“咱也没想到，” 朱元璋挠了挠下巴，语气有些复杂，“天禄这小子下手这么狠。
你说，要不要跟他提一句，稍稍收著点？别真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老二身上，毕竟第一次”
他话没说完，就见马皇后脸上的温和渐渐淡了下去，嘴角抿起，显出不悦的神色。
当初是你朱元璋自己说的，这孩子性子野了，得有人狠狠管教。
老大心软，你自己又舍不得，正好马天禄回京，这差事落在他头上。如今见他真按你的意思，放手去管了，你朱重八倒先心疼起儿子来了？朱元璋
朱元璋自然懂马皇后为何垮脸，连忙解释，身子都坐直了些；
“妹子你别恼。有这么个小舅子替咱操心管教孩子，咱高兴还来不及！
就是唉，就是看着折子上说的，老二那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儿，老三老四也绷紧了弦。咱自己都没舍得这么使唤过他们，一下子，觉得是不是太狠了点？”
见马皇后脸色并未缓和，朱元璋又补充道：“咱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该咋管还咋管，咱绝不插手！”
马皇后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模样，神色才慢慢舒缓下来。她重新拿起那件小袄，捏著针，却没立刻缝，目光投向窗外已染上暮色的天空。
“你当我就舍得？”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与无奈，“看着孩子们吃苦受累，哪个当娘的不心疼？
可你我都清楚，老大那性子，真要他拉下脸来当这个坏人，去严厉管教弟弟们，他可不愿意，我们也不忍心让他去做。”
这话倒是不假。朱标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关怀备至的长兄模样。
弟弟们课业懈怠了，他多是温言劝勉；犯了小错，他也常常帮着遮掩或是轻描淡写带过。、朱棣心里，大哥就是最可靠、最温柔的倚仗，天大的事，有大哥在，好像总能过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许多次他们偷懒耍滑、言行出格，其实并未直接传到朱元璋耳朵里，而是他们这位“好大哥”，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无意间”透露给了父皇。
接着，雷霆震怒的父皇便是一顿责罚。而每每这时，站出来替他们求情、甚至不惜自己一同受过的，又是大哥朱标。
结果往往是，弟弟们挨了板子或是罚了俸，还得红着眼圈，哽咽著对大哥说一声“谢谢大哥”。
朱元璋对此心知肚明，并且乐见其成。一个宽仁的、能为弟弟们遮风挡雨的太子，一个严厉的、能替太子行使惩戒之权的皇帝，父子二人就这样默契配合了十几年。
一个立威，一个施恩。
既磨掉了皇子们不该有的骄纵，又夯实了太子朱标在兄弟间的地位与感情。
包括这次。朱标早已察觉老二、老三在军营待得久了，身上那股浮夸骄躁之气渐长，老四虽然年轻，却也该有更实际的历练。
他早想管教，可一来父母确实宠著这几个，二来他们也没犯什么触及底线的大错，自己贸然严厉出手，反而容易伤了兄弟情分，也显得刻意。
所以，当舅舅马天禄回京，朱标几乎是立刻便看到了那把最合适的刀。他不动声色地在父皇母后面前提及弟弟们的近况，流露出些许忧虑，又恰到好处地感叹“若舅舅在，以其才干与身份，定能好好磨砺他们一番”。
几句话，便让朱元璋和马皇后顺理成章地将这“管教”之责，交到了马天禄手中。
朱元璋回想起朱标那些看似无意的话，再看看手中这份奏报，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欣慰。
他的标儿，已经不止是宽仁的太子，更开始懂得如何运用身边的人与事，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且不露痕迹。恩威并施，权力制衡，这些帝王心术的雏形，已在他身上隐隐显现。
“这样也好。”
朱元璋最终叹了口气，将那点对儿子的心疼压了下去，语气转为坚定，“总归得有个让他们怕的人。天禄是亲舅舅，管得再严，也隔着一层，比咱亲自打骂，或是让标儿出面，都合适些。
等标儿坐了咱这位子，身边也得有这么个能替他分担、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之前小弟不是私下跟咱提过，说觉得标儿身子骨看着不如从前结实，忧心他操劳太过？这几年小弟盯着调理，刚有起色，可不能累著了。有些费心费力又得罪人的事，让小弟去办，正好。”
马皇后白了一眼，合著这些脏活累活都得让我弟弟干。她不愿搭理朱元璋，身子一扭重新开始走针。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夕阳最后一抹金光掠过窗棂，悄然隐没。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偏殿那边，隐约还能传来木轮滑过地面的咕噜声，和孩童抑制不住的、银铃般的笑声，为这暮色中的坤宁宫，添上几分鲜活的家常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