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时分,天刚蒙蒙亮,承天门外已是旌旗如林。
皇后归乡的仪仗,虽依制减了若干,依旧显赫煊赫。
最前是开道的龙旗、凤旗、飞虎旗,各由八名锦衣卫力士高擎。随后是执金瓜、钺斧、朝天镫的仪仗队,兵刃在晨光中闪著冷冽的光。再后是捧著香炉、拂尘、盂盆等物的女官与内侍,步履整齐,鸦雀无声。
马皇后的凤辇停在承天门内。
辇车不算极尽奢华,却大气稳重,以朱漆为底,饰以金凤祥云,四角悬着明黄流苏。
拉车的八匹同色骏马,佩著鎏金鞍辔,安静地打着响鼻。辇车前后,各有十六名身着绢甲、腰佩战刀的扈从,个个挺拔如松。
凤辇之后,才是此行真正的核心队伍:京卫右军抽调的五千精锐骑兵,甲胄鲜明,队列严整;亲军都尉府精选的四十名好手,便装散在队伍关键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再往后是装载仪仗用具、宫中赏赐物、以及一应生活物资的车队,绵延近百辆。
朱樉、朱h、朱棣三位亲王,皆身着戎装,骑马立于各自部属之前。
朱樉位于中军,面色紧绷,努力维持着威严;朱h在后勤车队前,不时回头清点;朱棣则领着一百轻骑为前驱,已微微策马向前,显出几分急切。
文武百官在更远处按班序站立送行。应天城门内外,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肃静无声。唯有晨风拂过旗帜的猎猎作响,与偶尔几声马嘶。
朱标身着太子常服,立在凤辇侧前方。他并未与百官同列,而是亲自来送母后与舅舅。见马天禄检视完队伍后走过来,朱标迎上几步。
“舅舅。”朱标拱手,声音温润,“这一路,老二他们几个,还请您多费心。”
马天禄还礼,语气平和:“太子殿下言重了。管教他们,本就是我该做的。”
朱标目光掠过远处弟弟们的身影,略顿了顿,又道:
“并非是我啰嗦。只是老二他们,长于深宫,虽也随军历练,见过些阵仗,但从未真正独当一面,经手过如此实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更未曾切身体会过民间到底是如何过活,百姓之苦究竟苦在何处。”
马天禄知道朱标的意思。先前他说朱樉他们回过凤阳,那不过是皇家祭祀陵寝,前呼后拥,沿途官员早就将一切打理得光鲜整齐,所见无非是沐浴更衣后的太平景象。
而这次,明面上是皇后国舅归乡祭祀,暗里却带着体察凤阳府吏治民情的旨意。
祭陵是幌子,在宗族故里、勋贵盘根错节之地,如何既能全了礼数,又能看清皮囊下的真实,这才是要害。
“殿下放心,”马天禄颔首,“我心里有数。”
朱标点点头,似乎放心了些,可眉宇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微微凑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只是舅舅,凤阳毕竟是父皇龙兴之地,淮西勋贵故旧众多。此次若真查出些什么舅舅往后在朝中,怕是要将不少淮西人都得罪了。”
马天禄闻言,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淡淡道:“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一向不在意。”
这话是真。自他被朱元璋公开揭露身份后,淮西那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弟兄,哪个没上门攀过交情?
在他们看来,自己作为马皇后亲弟,天然就该是他们淮西勋贵集团的核心,是该站在一条船上的人。
可马天禄回京后,多数时间泡在太医院,钻研医术,改革医制,偶尔与徐达、汤和等寥寥数人有些往来,也仅限于说说旧事,对朝堂上那些拉帮结派、利益勾连,从无兴趣。
送礼的一概退回,请宴的多数推脱,连府门都比别的公侯府邸冷清。
这般不合群,自然惹得一些淮西勋贵私下不快。觉得这国舅爷架子太大,不通人情,不念乡谊。
可碍着他与帝后的至亲关系,谁也不敢明著表现,只得在背地里嘀咕几句“清高”、“古怪”。
这些风声,马天禄并非不知,只是真的不在乎。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依靠裙带拉帮结派毫无兴趣。
既然有了这身份和些许能力,他便只想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比如防治疫病,比如改进农具,比如尽可能让这新朝的根基,扎实一些,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也正因他这超然又实干的态度,在朱元璋和朱标眼中,才显得如此特殊,如此可贵。
一个有能力、有想法、又不结党营私、只专心做事的外戚,简直是帝王心中最理想的自己人。父子二人都乐意在他身上投入更多的信任与资源,既是培养,也是一种牢固的绑定。
马天禄望着渐亮的东方,继续道:“我只是担心那里的吏治。”
他声音沉了些,“去过河南一趟,亲眼见了些事,我想明白很多。地方官,若是清廉能干,便是百姓之福;若是贪酷庸碌,便是百姓之祸。而当地若有勋贵庄园,仆役如云,兼并土地,再与官府勾连”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朱标神色肃然。他深受朱元璋影响,对贪官污吏的痛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今见舅舅历经河南疫灾后,竟也生出如此深刻的认识,颇有一种吾道不孤的慰藉。
“舅舅放心,”朱标语气坚定,“那些蛀虫,只要查实,父皇绝不会姑息。父皇平生,最恨的便是欺压百姓之举。”
马天禄想到历史上朱元璋整治贪官的那些酷烈手段,点了点头:“这我倒是信。”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另一桩事。
历史上,朱樉、朱h这些皇子就藩后,在封地也曾多有劣迹,闹出不少民怨,可朱元璋最多也就是下旨训斥,或召回应天教训一番,罚俸了事,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位开国皇帝,在对待自己的儿子时,那份护短与溺爱,常常压过了律法与公正。
于是他开口道:“不过
光是严惩外官,还不够。皇室子弟,宗亲勋贵,更要严管。
老二、老三他们以后就藩,品行的教导,如今就得抓紧。上行下效,他们若立身不正,封地的官风民气,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