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闻言，倏地扭头，看了马天禄一眼。
此刻他心中更加确信，舅舅这趟河南之行，所见所感，远比表面上说的更加深刻，甚至触动了他对某些根本问题的看法。
朱标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因为他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这天下，将来是他的。
父皇将弟弟们分封出去，镇守要地，固然有屏藩皇室的祖制考虑，也未尝不是存了让弟弟们替他分担压力、拱卫江山的用意。
但若藩王品行不端、为祸地方，那非但不是助力，反成毒瘤。此次允诺舅舅带他们回乡历练，父皇的默许与期待，朱标同样清楚。
父皇也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都成了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纨绔。如今的日子，对从小锦衣玉食的皇子们而言，实在太安逸了，安逸到会让他们忘记，老朱家当年是如何在土里刨食，是如何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挣出的这份家业。
必须让他们看见真实的民生，体察底层的艰辛，日后才有可能成为镇守一方的贤王，保境安民，而非祸害。
两人一时无言。晨光熹微，洒在承天门巍峨的城楼上，给这庄严肃穆的送行场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就在这时，队伍前部，靠近朱棣先锋轻骑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
原本整齐的队列似乎微微有些乱，隐约有争执的人声和马匹不安的喷鼻声传来，虽很快被压制下去，但在这样安静有序的氛围中，仍显得颇为扎眼。
朱标眺望了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对马天禄道：“舅舅，看来老二还是欠些火候。您还是去瞧瞧吧，莫误了吉时。”
马天禄也听到了那动静，心里明白，这怕是朱樉安排调度时，哪里出了点小岔子，或是朱棣心急与前军协调未妥。
他不再多言，对朱标一拱手。转身，大步朝着队伍前端，那略显忙乱的方向走去。
队伍甫一出城，尚未行出十里，前军与中军衔接处便出了乱子。
原是朱樉见日头渐高，担心延误了行程，赶不及预定驿站，便临时传令加速前进。
命令下得急，传令兵跑马通传时，与朱棣派回来请示路况的斥候撞在了一处，人虽无碍，却惊了旁边辎重队的驮马。
几匹马受了惊，拖着粮车往道旁歪斜，顿时挡住了后面车队的路。
前头朱棣的先锋已提速，中间被这么一堵，后队不知前情，还在按原速前进，两三股力道一拧，队伍立时便有些乱了阵脚。
人喊马嘶，虽然很快被各队将官弹压下去，重新整队，但这一耽搁，又是小半个时辰。
马天禄骑马跟在凤辇旁侧不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立刻上前。
不多时，便见朱樉脸色微红，额头带着薄汗，策马从前头折返回来，到了近前勒住马，声音有些发紧，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沮丧：
“舅舅前头，出了点岔子，耽误了时辰。照这速度，今日怕是赶不到预定的驿馆了。”
马天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你说，该如何？”
朱樉显然在路上已想过，立刻道：“我想着，不如就近寻一处合适地方，提前扎营。
今日早些歇下，明日再提早出发，加紧赶路，或能将耽搁的时辰补回来些。”
“既然你已有主意，”马天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便不必来问我。你是主将，这等行军调度之事，自当决断。”
朱樉一愣，随即心头微松。舅舅这话虽平淡，却没否决他的提议，看来自己这应急之策，大体是可行的，至少不会惹出更大麻烦。
但舅舅这是真的放手让他做主，可这主，做错一点，延误的都是整个队伍的行程，甚至可能影响母后歇息。
他脸上那点刚松下的神色又绷紧了，用力一抱拳：“是！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再不耽搁，调转马头，扬鞭便往前军去了，背影显得有些匆忙，却努力挺直著。
马天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并未立刻跟上。年轻人第一次独掌这般规模的队伍，出些纰漏再正常不过。
如今只是行军序列乱了一阵，尚可挽回。日后若真临阵对敌，或镇守一方，一个命令失误，葬送的便不只是时间，而是无数士卒的性命，甚至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有些错，现在犯，代价尚小；有些教训，现在得，正是时候。
他面上依旧淡然，仿佛只是随驾欣赏沿途初春的景致，偶尔策马靠近凤辇车窗，与里面的马皇后低声说上几句话。
暗地里，却对一直跟在身侧、作亲随打扮的孙大勇递了个眼色，低声道：
“派两个稳妥的，跟着秦王。只看，不必插手，事后报我。”
孙大勇眼神一动，微微颔首，不著痕迹地落后几步，悄声安排了。
朱樉得了“准信”，心里踏实了些，却也更加不敢怠慢。
他一面派人向前方的朱棣通报变更计划，命其就近寻找合适的宿营地；一面亲自督促中军和后队调整速度，安抚因为刚才混乱而有些浮动的人心；又让朱h仔细核算粮草消耗与补给，确保提前扎营不会影响后续用度。
一番忙碌下来，等到大队人马在一处背风近水的河滩空地扎下营盘，立起帐篷，安排好巡逻哨位时，日头已西斜。
中军大帐旁，专为马皇后搭建的营帐早已妥当。帐外不远，临近清澈小河的一处空地上，篝火已然升起。
马天禄不知何时已脱了外袍，卷起袖子，从小河里摸出了三四条肥硕的河鱼，正在火上慢慢烤著。鱼皮渐焦，滋啦作响，散发出质朴的香气。
他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这火与鱼，偶尔撒上些细盐。
等朱樉、朱h、朱棣三人将一应事务处理完毕，拖着有些疲乏又沾了尘土的身子寻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母后坐在铺了毡垫的木墩上，含笑看着火堆；舅舅气定神闲地翻转着烤鱼，已将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鱼细心剔去大刺，用洗净的大树叶托了，递给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