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气氛宁和，与不远处仍在忙碌收尾、人喊马嘶的营地仿佛两个世界。
兄弟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狼狈与委屈。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灰头土脸，舅舅倒好，还有闲情逸致摸鱼烤鱼！
马皇后抬眼看见三个儿子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招呼身旁宫女：
“快，打些清水来，给三位殿下净面。”
又对马天禄笑道：“看你，倒会享清福。孩子们可累坏了。”
马天禄这才抬眼，扫了三人一下，没说什么，只将手中又烤好的鱼递过去。
宫女已端来水盆面巾，三人胡乱擦了把脸，手上还带着尘土，便接过了烤鱼。鱼肉滚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腹中早已空空，此刻更觉饥肠辘辘。
朱樉刚把嘴凑到鱼身上，还没来得及咬，就听见舅舅那平淡的声音响起：
“感受如何？” 马天禄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轻爆，“老二，你先说。”
朱樉动作一僵，只得放下快到嘴边的烤鱼，端正了神色。
他想起白日的混乱，心头那股闷气又涌上来，脱口道：“舅舅，那些将士，行事还是拖沓了些，传令下去，执行总慢半拍，这才”
“你身为主将，”
马天禄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朱樉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队伍出了差错，不先思己过，倒先怪下属执行不力？”
朱樉脸腾地一下红了。当着母后和两个弟弟的面被这样训斥，面上实在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白日里自己那道仓促的加速命令，确是根源。
半晌，才闷闷地、不太情愿地低声道：“是外甥也有错。我不该未虑周全，就为了赶路仓促下令改速，令出前后不一，才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乱了阵脚。”
马天禄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目光转向朱h：“老三，你呢？”
朱h正小口咬著鱼，听得二哥挨训，早已竖起耳朵，此刻被点名，立刻放下鱼，坐得笔直，乖乖道：
“舅舅，是我后军与二哥中军配合不够默契。二哥命令变时，我这边没及时调整跟进，反而按原速前进，一下子就把队伍中间冲得更散了。是我考虑不周，只顾著自己这一摊的进度了。”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楚，也认了错。马天禄脸上神情略微缓和，嗯了一声。
最后，目光落在正埋头啃鱼、仿佛事不关己的朱棣身上。
朱棣感觉到目光，茫然抬头，见舅舅和两个哥哥都看着自己，嘴里的鱼肉忘了嚼。
他努力咽下去，眨了眨眼：
“舅舅我，我没什么问题啊？先锋开路，探明前路，选定营地，我都按要求做了呀。”
他觉得自己今天干得挺卖力，还提前找到了这么合适的扎营地点。
马天禄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身为先锋，两位哥哥的队伍在后边衔接出了乱子，你就只顾著自己前头那一亩三分地，眼睁睁看着中后军混乱，一点忙也没想到去帮，甚至都没及时察觉，派人回来问询？”
朱棣愣住了。他光想着完成先锋任务，探路、找营地，确实没分心去关心中后军如何。
被舅舅这么一点，他才恍然，对啊，自己光顾著往前冲了，兄弟部队出了状况，自己这先锋官好像是有点失职？
他脸上那点“我干得不错”的神色迅速褪去，有些讪讪地，也低下了头：
“是是侄儿考虑不周。只顾著前面，没顾上后面。”
朱樉和朱h在一旁听着，原本因自己挨训而有些低落的心情，忽然微妙地平衡了一点。
哦，原来老四也有错，还是“见死不救”这种！两人对视一眼，暗暗决定，回头就把老四上次偷藏御酒的事告诉大哥！
见三人都垂著头，马天禄才将手中拨火的树枝扔进火堆，缓缓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显得清晰而沉稳：
“你们要记住，身为一军主将，最重要的不是事事躬亲，而是知人善任，调度有方。
你的命令，便是全军的方向，必须清晰、准确，虑及执行之难。今日若是战时，你一道仓促改令，乱的可能就不是队列，而是军心，是战机。”
他顿了顿，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再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没有一成不变的计划。计划只是底子，是草图。真正的将帅，如徐达、常遇春他们，之所以能常胜，是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被最初的计划捆住手脚。
他们会根据天时、地利、敌情、我情，随时调整，因势利导。
今日之事，若你们兄弟三人信息通畅，配合默契，一人微调，其余二人立刻能随之应变，便不会乱。
为将者，眼中要有全局，心中要有兄弟部队的位置。各自为战，即便个个勇猛，也不过是散沙一盘。”
这番话，并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实地道来，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三个年轻皇子心上。
这些东西，以往在军营，李文忠、沐英他们或许也零散讲过，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直接地将为将之道与他们的实际错误结合起来剖析。
他们忽然觉得，往日自以为懂的“带兵”，原来只是皮毛。舅舅原来不止会医术，不止会管束他们，竟真的懂带兵？
马皇后等马天禄说完，才温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好了，你们舅舅说的话，都要记在心里。你们这是第一次独自料理这般大事，有些疏漏也难免，今日总体还算稳妥。但同样的错，下次不可再犯。记住了？”
三人齐声应道：“记住了，母后。”
“嗯，快吃吧，鱼都凉了。” 马皇后眉眼柔和下来。
三人这才重新拿起烤鱼，这次却不再狼吞虎咽，而是有些沉默地吃著，显然各自都在咀嚼方才那番话。
马天禄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不再言语。他望着跳跃的篝火，火光映在三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暖玉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