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应了那句“路危行木杪,身远宿云端”。
虽无高山险川,但统筹数千人的队伍长途行进,对初次担纲的朱樉而言,不失为一场不错的历练。
今日是前军探路不清,绕了远道;明日是后勤计算有误,清水补给临时紧张;后日又是扎营时与地方乡老沟通不畅,险些起了龃龉。
磕磕绊绊,状况频出。
朱樉、朱h、朱棣三人,没少在事后被马天禄叫到跟前,或疾言厉色,或平淡却切中要害地剖析训诫。
有时是在行军间歇的路旁,有时是在篝火摇曳的营地边。,朱樉脸上青红交加,朱h低头不敢对视,连最跳脱的朱棣也绷紧了面皮。
但挨骂归挨骂,三人心里也清楚,舅舅指出的每处错漏,掰开揉碎讲明的每个道理,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如何协调各部,如何预估粮秣,如何与地方打交道,甚至如何安抚士卒情绪这些在兵书上看过、在李文忠他们身边观摩过却始终隔着一层的学问,如今在一次次手忙脚乱的应对和事后的冷汗中,渐渐进了脑子里。
尤其对朱樉而言,这种“痛并成长著”的感觉更为复杂鲜明。
他是主帅,压力最大,出错时被点名的次数也最多。可每当焦头烂额之际,凭著自己的判断,或采纳了弟弟们的建议,最终将问题解决,看着队伍重新整肃前行时,那股油然而生的成就感,又远远压过了疲惫与沮丧。
他开始体会到,发号施令的背后,是如履薄冰的责任;而化解危机之后的畅快,竟比在演武场上胜了一场比试更令人着迷。
他心里已暗暗攒了许多“当年我带队回凤阳时如何如何”的谈资,只待回京,足以在同龄的勋贵子弟乃至大哥面前,好生显摆一段时日了。
队伍按行程,并未直接进入凤阳城,而是在城外约二十里的一处皇庄暂驻。安顿好马皇后仪驾后,马天禄将朱樉三人唤至一旁。
“换上寻常些的衣物,”
他吩咐道,自己也褪去了显眼的国公袍服,著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随我出去走走。记着,多看,多听,少说。把你们平时在宫里、在军营里见到的东西,都先搁一边。看看这平民乡土,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三人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换了装束,跟着马天禄,只带了孙大勇等三四名同样扮作寻常家仆的护卫,悄然离了皇庄。
马天禄领着三人,并未深入最偏僻的村巷,只在邻近皇庄的几处村落边缘走了走。
眼前的景象,与京师乃至沿途驿镇的齐整相比,确显清苦。
土路不甚平整,房舍多是土坯茅顶,偶见砖瓦,也显陈旧。村民衣着朴素,满是补丁,面色多是辛苦劳作后的黝黑粗糙。
田里的庄稼长得不算茁壮,几个老人坐在屋前矮凳上歇息,眼神平静却也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孩童玩耍的物事简单,笑声却响亮。
这光景,谈不上朱门酒肉般的富贵,也绝非饿殍遍野的凄惨,是这初定天下的年头里,许多寻常乡村最真实的模样。
温饱勉强,余裕寥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朱樉看着,心里那股因一路统军而滋长的隐隐自得,不知不觉淡了些。
他见过宫苑的奢华,也见过军营的整肃,却很少将目光投向这样沉默而坚韧的日常。
朱h和朱棣也默然打量著,他们原以为民间总该有些新鲜趣致,此刻入眼的却多是辛勤与俭朴,新奇感褪去,换上了一种陌生的肃穆。
马天禄在一处老井旁停下脚步,看着一个半大少年费力地用木桶汲水,水花溅湿了他打着补丁的裤腿。
“这一路走来,你们觉得,百姓所求为何?”
马天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人都回过神来。
朱樉想了想,谨慎答道:
“应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说得不错,却太空泛。”
马天禄目光仍看着那汲水的少年,“吃饱,便是田里有收成,粮价不踊贵,官仓不盘剥;穿暖,便是能织布,或有余钱换棉麻;安居,便是有屋可遮风雨,赋税不致压垮梁柱;乐业更是难事。”
他转过头,看着三个外甥:“你们方才所见,便是这‘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八个字,落在实处,需要多少人的勤勉,又容不得多少官府的折腾,更经不起豪强的巧取豪夺。”
朱h若有所思:“舅舅是说,为官为政,首要便是让百姓能安稳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止。”
马天禄道,“是让你们心里,始终要知道百姓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日后你们就藩,或镇守一方,或参与朝议,笔下朱批,口中令谕,都需思量三分:
这一令下去,是会让他们碗里的粥稠一分,还是稀一分?是会让他们肩上的担子轻一钱,还是重一钱?”
他语气平静,并无训斥,却让朱樉心头微震。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为显干练,曾嫌户部配给的民夫脚程慢,想令其加紧赶路。
此刻想来,若真那般下令,那些民夫一日要多耗多少气力,家中或许便有等米下锅的妻儿
朱棣看着井边少年将水倒入自家木盆,盆边坐着个埋头洗衣的妇人,动作利落却掩不住憔悴。
他忍不住问:“舅舅,若是地方官不作为,或是勋贵人家占了田土水源,百姓又该如何?”
“问得好。” 马天禄看了他一眼,“所以朝廷设监察,定律法。但法不能自施,需人执行。
这执行之人,若心中无民,只见利弊,甚至与地方豪强同流合污,律法便成了一纸空文,甚至成了欺压良善的工具。”
他顿了顿,“你们日后,或会有监察地方之权,或有保境安民之责。
到那时,是闭目塞听,任由下头粉饰太平,还是肯睁眼看看这井边、这田头,听听这些汲水浆洗之声背后的艰辛,便是你们今日所见所闻,能否刻进心里的印证了。”
跟在身后的朱樉看有人在土里翻找,有些疑惑:
“舅舅,那些人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