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活动,总是刺激得让人忘记时间。
也比往常结束得快那么一点。
陈浪把蔡佳玲在路边放下,她软绵绵地靠在电线杆上,
眼神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迷离,朝他挥了挥手,像一片风中褪色的糖纸。
他没回头,一脚油门往家赶。
洗澡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搓得很用力,
仿佛想把停车场角落里那点混乱燥热的气味都冲进下水道。
下楼时,他在花店匆忙订了一束——
不是玫瑰,是香槟色的郁金香,搭配白色洋桔梗。
他记得苏晓宁说过,这种搭配有品位又不俗气。
男人好像都这样,心里揣著亏欠,手上就突然懂了浪漫和大方。
陈浪抱着花走到东福花园楼下时,刚好7点50分。
窗子亮着暖黄色的光。
“送你的。”
他把花递过去,省去了称呼,语气是那种带着点倦意的自然。
苏晓宁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睫毛垂下的弧度很温柔:
“郁金香?今天什么节日?”
她抬起眼,笑意还在唇角,但眸子里清凌凌的。
“我发了三条微信,你一条都没回。”
“下午那场球邪门了,手感烫得很,打疯了,手机扔包里震疯了也没顾上看。”
陈浪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带着运动后的松懒,
语气里还有未褪尽的亢奋余韵。
在哪个场上打疯了,这不重要。
语言本就是最巧妙的烟雾弹。
“车呢?”
苏晓宁抱着花,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著柔软的花瓣,问得随意。
“打太狠,腿有点飘,怕踩不稳刹车。”
陈浪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叫车软体的界面,
“叫了车,马上到。安全第一。”
苏晓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抱着花上了车。
快滴专车里,弥漫着陌生香薰和郁金香淡淡的气息。
火锅店人声鼎沸,红油翻滚。
苏晓宁拉着陈浪坐到了同一边的卡座,
那束花被放在了桌子内侧,挨着她的包。
一瓶醒好的梅洛红葡萄酒已经打开。
麻辣滚烫,配柔和顺滑的低单宁红酒,确实很搭——
就像此刻,表面的亲昵搭配着底下心照不宣的试探。
“头过来点。”
苏晓宁忽然侧身,很自然地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其实并不乱的头发,
然后手臂环住他的胳膊,头轻轻靠向他肩侧。
手机举高。
陈浪身体顿了一下,随即配合地低下头,
下巴几乎蹭到她的发顶,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
“咔嚓”、“咔嚓”。
她拍了好几张,然后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
侧脸在手机光晕里显得专注又柔和,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
陈浪给自己倒了杯酒,眼神掠过她微亮的屏幕。
他几乎能猜到她在写什么。
“和我的合伙人吃顿好的。”
或者更直白点。
“红酒配火锅,意外地搭。谢谢某人的花。”
配图一定是刚才那张看似亲密无间的合影。
或许不会指名道姓,但那个刚被他从车上放下去的人,
一定恰好在她的好友列表里,也恰好能看到。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杯沿和视线。
苏晓宁按下发送键,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转而举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眼睛弯成月牙:
“来,第一杯,庆祝云裳爆单。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
“第二杯我家功臣今天打球辛苦了。”
功臣和辛苦了几个字,被她咬得轻柔又玩味。
陈浪端起杯,看着她眼里细碎的光,仰头将酒饮尽。
“是该庆祝。”
他说,喉咙被酒液润过,声音有点沉。
酒是顺的,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硌了一下。
桌下,他的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
苏晓宁没有躲开,脚贴近了一些。
热气缭绕中,两人像最普通情侣一样涮著毛肚黄喉,聊著店铺琐事。
火锅红油渐渐凝出一层亮汪汪的壳。
苏晓宁正用漏勺捞著锅里最后两片肥牛,
陈浪的手机屏幕在桌上嗡地震动了一下,自动亮起。
锁屏界面,微信消息预览条毫不遮掩地弹出来。
发送时间,就在一分钟前。
陈浪瞳孔微缩,手比脑子快,一把抓过手机就要按灭。
但已经晚了。
苏晓宁的漏勺停在半空,汤汁滴滴答答落回锅里。
她没看陈浪慌乱的脸,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备注上。
五娃。
不是名字,不是昵称,是一个代号,一个编号,一个
她几乎瞬间就懂了这个恶俗的隐喻。
一股寒意,从脊椎猛地窜上来。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红油偶尔炸开的细小气泡声。
“谁啊?”
苏晓宁放下漏勺,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指尖并不存在的油渍。
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谁,广告。”
陈浪已经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语气故作轻松,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广告?”
苏晓宁笑了,抬眸看他,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
“广告商的名字挺别致啊。五娃。”
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尝某种奇异的东西。
陈浪喉结滚动了一下,无言以对。
解释就是掩饰,而任何掩饰在此刻的苏晓宁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苏晓宁没等他编出理由。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将里面最后一点梅洛红酒一饮而尽。
酒精让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但眼神更冷了。
“陈浪,”
她放下杯子,玻璃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我合租时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吐得昏天暗地,哭得像个孩子,求我别告诉别人。”
吐,不一定是从口中。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某种不堪的画面。
“我帮她收拾过残局,也可怜过她。觉得她是病了,控制不住。”
“但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彻骨的失望和自嘲,
“有一天,我得用同样的心情,来可怜我自己。”
“更没想到,我男人的手机里,会给她存这么一个有创意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的针,扎得陈浪坐立难安。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任何语言在五娃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下流而无力。
苏晓宁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那股憋了一晚上的火,在达到顶峰后,不是爆炸,
而是迅速冷却凝固,变成心底一块坚硬的东西。
她没再追问照片内容。
有些画面,想象比亲眼目睹更具杀伤力,
也更能保持她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拿起包,站起身:“走吧。我吃饱了。”
陈浪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结账。
走出火锅店,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想去哪儿?”
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苏晓宁站在霓虹灯下,侧脸被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她没回答,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奢侈品商场。
“有点撑,”她说,“走走,消消食。”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陈浪体验到了什么叫赎罪式消费。
苏晓宁平时买东西很有分寸,但今晚,她像换了个人。
走进一家又一家店,试衣服,试包包,试鞋子。
看中了,不怎么看价签,只淡淡问陈浪:“好看吗?”
陈浪只能点头:“好看。”
“包起来。”
苏晓宁对店员说,语气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确定。
陈浪跟在后面刷卡,签单。
数字累积起来有点惊人,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这是他该付的代价,是堵住她嘴的钞票。
大包小包地回到东福花园,已是深夜。
苏晓宁把购物袋随手扔在客厅角落,像扔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后,她转身,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抱住了陈浪。
手指揪紧他背后的衣料。
陈浪愣住。
下一秒,苏晓宁已经踮脚吻了上来。
这个吻毫无预兆,急切,甚至有些粗暴,
带着红酒的余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探进他的衣服下摆,指尖冰凉,激得他皮肤一阵战栗。
这不是邀请,这是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