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娘继续开口;
“是觉得我这正头娘子伺候得不好,还是觉得我们吴家送来的丫鬟,格外合你的心意?”
她的话,字字如针,扎在西门庆的脸上,也扎在了自己心上。
她岂会不知西门庆的德行?
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迫不及待,连父亲用来做交易的礼物都要抢先玷污,
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把她吴家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
西门庆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酒也醒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吴月娘根本不再看他,转而对着瑟瑟发抖的庞春梅冷冷开口:
“还愣著干什么?去我房间,今晚你睡我房间,哪也不准去。”
庞春梅如蒙大赦,含着泪,胡乱拢了拢衣服,低着头飞快地跑向正房。
吴月娘这才又看向西门庆,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冰冷的疏离:
“官人,夜深,请回吧。
明日,还要将完完整整的礼物,给武都头送过去呢。”
不等西门庆反应,她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正房,关门,落栓。
西门庆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只觉得一阵邪火没处发泄,随后是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低声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
片刻后,吴月娘的房中。
“春梅,你跟了我几年,我也没拿你当外人。”
吴月娘看着眼前眼圈通红的小丫鬟,语气平静,
“武都头那人,我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事,是个磊落的英雄。
跟了他,总好过在这府里受些腌臜气,将来若得个名分,也算你的造化。”
庞春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情复杂。
她舍不得待她还算不错的夫人,也对西门庆的举动感到后怕和恶心,
对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武都头,更是充满了未知的惶恐和一丝微弱的憧憬。
“奴婢奴婢舍不得夫人…”
“傻话。”
吴月娘难得露出一丝温和,
“去吧,你的身契,我会让人交给武都头,以后好自为之。”
次日,紫石街,武大郎家。
因昨日销烟风波,知县虽对武松的鲁莽略有微词,但念其初衷为民且勇武可嘉,
并未深究,反而体恤地给了他三天假期,让他好好休息,静思己过。
武松也乐得清闲,正好在家陪陪大哥。
上午,兄弟俩就在那小小的堂屋里,对着炊饼担子比划。
“哥哥,我看你这炊饼,用料实诚,火候也好,就是卖相和种类太单一。”
武松拿起一个白面炊饼掂了掂,
“咱能不能琢磨点新花样?比如,和面时加点糖或盐,做成甜口咸口?
或者掺点粗粮,做个粟米面、豆面的,价钱便宜些,也能多招揽些客人。
武大郎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犹豫:
“二郎,你说的是好,可可那得费多少工夫?本钱也得加吧?”
“工夫不怕,我这两天闲着,帮你一起弄。”
武松笑着,
“本钱我垫上,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咱们慢慢试,总比一辈子只卖一种白面炊饼强。”
武大郎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憧憬:
“那那敢情好,都听二郎的。”
潘金莲在一旁做着针线,听着兄弟俩的讨论,偶尔抬眼看看武松那神采飞扬、
认真规划的模样,眼神有些复杂,手里针脚不由得慢了几分。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算客气叩门声,以及一个略显张扬的嗓音:
“武都头可在?西门大官人府上遣人来拜会。”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武松眉头微蹙,与武大郎对视一眼。
武大郎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显然对西门大官人这名头心存畏惧。
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随即起身,整了整家常穿的布衫,面色平静地走去开门。
院门拉开,只见一个穿着绸缎坎肩、
神色带着几分豪门仆役特有倨傲的家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的,
正是低着头、怀抱一个小蓝布包袱、身形微微发抖的庞春梅。
那家丁见武松出来,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语气却没什么敬意:
“武都头,小的奉我家大官人之命,将人给您送来了,这是她的身契,请您过目。”
说著,递上一张纸。
他的声音不小,院内的武大郎和屋里的潘金莲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人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武松没有立刻去接那身契,目光先落在一旁的庞春梅身上。
一身绿色新衣,头垂得很低,就是这身段,就是这容颜,真美。
武松接过庞春梅的卖身契,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有劳了,回去替我谢过西门大官人美意。”
那家丁没想到武松如此平静,准备好的几句挤兑话噎在喉咙里,只得干笑两声:
“人已送到,小的告辞。”
说完,又瞟了庞春梅一眼,眼神意味不明,转身走了。
留下庞春梅独自站在院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惶恐到了极点。
武松看着那家丁走远,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门口那个女子。
对付这种古代女子,按照套路,就是不能来强的,必须让她感恩戴德,那样她才会对你一心一意。
武松没有立刻让她进门,而是顺手从怀里掏出卖身契,同时又掏出火折子。
在武大郎、潘金莲以及门外庞春梅惊愕的目光中,
他嚓一声晃亮了火折,橘红色的火苗凑近了那薄薄的纸张。
“二郎,你这是做啥?这可是”
武大郎急道,那可是值好几两银子的身契啊。
武松抬手止住了大哥的话,目光沉静地看着那纸张的一角被火舌舔舐,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你的身契,我已烧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你是自由身。”
“轰!”
庞春梅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她有想过武松会让自己去做任何的事情。
唯独没有想过武松会直接这样干,自由身?她她自由了?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她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瞬间淹没。
在西门庆府中见过的虚伪贪婪,与眼前男子坦荡如皓月的举动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不再是奴仆的畏惧,而是一个女子将全部希望寄托的决然。
她抬起泪眼,仰望武松:
“都头,您焚契还我自由,此恩如同再造,
春梅春梅已是无家可归之人,若都头不弃,春梅愿以此自由身,终身侍奉都头左右。
为奴为婢,铺床叠被,绝无怨言,求都头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