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连连摆手,让他去当土匪,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那身傲骨,宁折不弯。
武松也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和杨志斟满了酒,端起酒杯,
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激动得面红耳赤的杨志。
“杨制使,稍安勿躁,我问你,你杨家先祖,杨老令公,一生忠勇,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杨志一愣,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杨家将的悲壮结局,天下皆知,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武松不等他回答,继续缓缓说道:
“我再问你,你一身武艺,满腔热血,欲报效朝廷,结果又如何?
你在大名府,梁世杰可曾真心待你?
如今生辰纲被劫,他可会信你一言半语?
只怕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如何拿你的人头去顶罪,保全他自己的官位。”
武松的话,撕开了他一直以来不愿正视的血淋淋现实。
“忠?勇?将门之后?”
武松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
“杨制使,这世道,早已不是靠这些就能活下去的世道。
你的忠,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值几个钱?
你的勇,不过是他们手中一把更好用的刀,
用完了,随手便可丢弃,甚至折断了,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武松的话,太狠,太真,让他无处可逃。
“杨制使,你可知,我为何能预知你失宝、卖刀?”
杨志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武松伸手指了指天上:
“非是我武松有甚神通,实乃星辰运转,自有其轨迹。
世间万物,皆逃不过一个势字,我不过是比常人,更能看清几分这天地运势罢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志:
“而你杨志的命星,我早已观过。
此番劫难,非是你行事不周,实乃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此乃天劫,强逆天命,唯有死路一条。”
“天劫?”
杨志被这玄乎其玄的说法镇住,他本就对武松的未卜先知敬畏有加,
此刻听到天命、命星这些词,更是觉得高深莫测。
“没错,天劫。”
武松肯定地点头,
“但天无绝人之路,劫难之后,往往暗藏生机。
你这命星虽遭劫难蒙尘,却并未陨落,反而有浴火重生、再放光华之象。
而这生机,这重生之路,便应在这上山二字之上,
此非是你自甘堕落,而是顺应天命,暂避锋芒,于山野之中蛰伏潜修,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他日风云际会,未必不能龙腾九天,一雪前耻,甚至光耀你杨家门楣。”
一番话,先是彻底击碎杨志原有的信念,再用天命将其镇住,
最后又给出一个光荣伟大的未来愿景,杨志的心防,在这一砸一拉之间,彻底崩溃。
“顺应天命?”
“正是。”
武松趁热打铁,给出具体指示,
“但你上山,并非随意找一处山寨投靠,寻常山寨,不过是乌合之众,难成气候,迟早被官兵剿灭,徒做陪葬。”
他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单的轮廓:
“你要去的,是青州地界,有一座山,名为二龙山。
此山险峻异常,易守难攻,乃是龙潜于渊、虎踞山林之上佳所在,正是你应劫重生之地。”
“二龙山”
杨志默念著这个名字,他对于这个名字是听说过的。
武松继续开口,他压低声音:
“据我观星推算,你命中注定,并非孤身一人。
在你抵达二龙山脚之际,会遇到一位与你志同道合、可托生死的兄弟。”
“是是谁?”
杨志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此人乃是一位行者,到时你自会知晓。”
武松说完,杨志猛地起身,对着武松,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都头指点迷津,杨志愿遵天命,前往二龙山。”
“杨制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杨志起身,郑重开口:
“都头指点迷津之恩,如同再造,杨志飘零半生,未曾佩服过几人,
今日对都头,是心服口服,若都头不弃,杨志愿与都头结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脑涂地,唯都头马首是瞻。”
杨志的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和血性。
看着杨志那青涩而诚恳的脸,武松心中也是感慨。
这杨志,本事是有的,就是性子太直,命途多舛,如今算是被自己彻底收服。
“杨制使言重了。”
武松拍了拍他的胳膊,脸上露出真诚的笑,
“你我虽相识不久,却是一见如故。
你乃将门虎子,武松一介武夫,能与你结拜,是武松高攀了才是。”
“都头切莫如此说。”
杨志见武松没有拒绝,心中大喜,
“什么将门虎子,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都头胸怀韬略,
慧眼如炬,能识天命,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能与都头结拜,是杨志的福气。”
“好,既然兄弟有此意,那咱们也不必拘泥于虚礼。
此处无香无烛,便以这杯中酒,窗外月为证,如何?”
“全凭都头安排。”
杨志自然无所不从。
两人当即面向窗外明月,并排而立。
武松年纪稍长,站在左侧,杨志站在右侧。
武松端起自己那杯酒,朗声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武松,”
杨志立刻接口:
“我杨志!”
“愿结为异姓兄弟。”
武松继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杨志紧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肝胆相照,永不相负。”
誓词简单,却充满了江湖儿女的豪情。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二哥。”
“兄弟。”
武松也笑着回应,这一声二哥听得他浑身舒坦。
要知道,眼前这位可是未来梁山泊上排名前列的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如今成了自己的结义兄弟,这感觉,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爽。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之前是宾主,是求助者与指点者,此刻却真正有了自家人的随意。
“既然结为兄弟,做哥哥的,还得再叮嘱你几句。”
“二哥请讲,杨志洗耳恭听!”
“此去二龙山,路途遥远,且需小心避开官府耳目,我会为你准备些盘缠和干粮,再找身不起眼的衣服换上。
到了青州地界,不必急着上山,先在周边村镇打探消息,
尤其留意关于行者的传闻,这位行者性格张扬,所到之处,必留痕迹。”
“二哥考虑周全,杨志晓得,定与那行者交好,不负二哥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