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溪这次病得更久些。
每当她醒来时,她便把记得的梦境记录下来,连起来细看,把楚南溪吓了一跳:
这些梦并不连续,但那是她后世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日十二个时辰,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梦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就会越来越短,后世正在慢慢夺走她的今生。
是她该离开了吗?
楚南溪心慌意乱,就像溺水的人想挣扎,却连一根稻草也抓不到。
后世没有与她心心相印、彼此牵挂的人,她深爱之人就在今生。谢晏来到这个世界近十年,他一定有法子能让自己留下来
楚南溪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这次梦里,她负责将研究所的藏品送去省博临展,在隔壁展厅,楚南溪意外看到笕桥航校那张无人生还的合照。
楚南溪一眼认出民国时的谢晏。
英俊帅气的他,穿着飞行服,笑得无所畏惧。
谢晏驾着飞机最后一次升空的轰鸣声,让梦中的楚南溪猛然惊醒:
我明白了!
是我与谢晏不一样。
谢晏在后世早已尸骨无存,魂魄根本无法再回去,反而得以安心在这里过一辈子。
而她,身体在后世还存在,她就像趴在书上做了个很长的梦。可梦不管再长,总有醒的时候。
这个发现简直让楚南溪崩溃。
不行,她不能任身体随心所欲的睡着,她必须让自己在大夏醒来。
等到再次入梦,楚南溪试着让自己回到省博那个二战旧照片临时展厅。
谢晏的照片还在。
楚南溪屏气凝神,盯着那张曾与她极尽温存缠绵的脸,不出所料,她脑海中再次听到战机升空的轰鸣声,仿佛是谢晏在唤醒她。
楚南溪如愿从梦中醒来。
她轻轻松了口气,这次入睡时间很短,睡前放在桌上那杯热茶,甚至依旧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过了旬休日,谢昶便带着新钞纸样去户部交差,并向赤山纸槽告了长假。兄长公干未归,嫂嫂又在病中,府里没个管事的人。
“嫂嫂醒了?”谢昶站在门外,隔着帘子问。
“嗯,你进来说话。”
楚南溪放下笔,将刚写好的信拿起来吹吹,折好放进信封,递给谢昶道:
“明天是秋社日,我早先约了忠义侯府三小姐,你找人帮我送封信去侯府,提醒她不见不散。”
“嫂嫂……大好了吗?今日是第四日,睡得还多不多?”
谢昶回来数月,像是长大很多。
“还是会比平时多睡些,但已没太大关系,就当小憩。”
楚南溪找到了让自己醒来的诀窍,心中轻快很多。
“暗香居摆了戏台,明日有社戏、傀儡戏,还可以在园子里赏菊,你和青临都去,那里是我们自己的园子,虽对百姓开放,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好。我去让莫掌柜收拾个僻静屋子,困了嫂嫂便歇着。”
谢昶说完,拿着信走了,顺手在桌边写字的谢青临脑袋上拍了拍。
春花替楚南溪打起内室的帘子,笑道:“二爷现在办事越发妥当了,可惜赤山纸槽离府里太远,二爷不能常在府中。”
“纸槽那边二郎已出师,没什么可学了,让他回来是迟早的事。户部榷货务这次铲掉一批人,正是缺匠人的时候,我看二郎去就挺合适。”
榷货务是最终用雕版、钞纸印制空白盐引、茶引、度牒甚至会子的地方,大部分是有技术的匠人。
楚南溪的公爹以前就是负责这样的地方,谢昶去了榷货务,才算向他爹爹的方向迈出重要一步。
“娘,我这篇字写完了。”
谢青临拿着他写好的字帖从外间进来,楚南溪接过来看看,他临的是行书入门贴,苏东坡的《赤壁赋》。
“写得不错!快赶上你爹爹了。”楚南溪夸赞道。
“真的吗?”谢青临笑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阿娘,现在我可以去和许应下战棋吗?”
“可以!”
谢青临转身想跑,却被楚南溪一把抓住,她忽然发现谢青临脖子上多了根红绳子。
她顺着绳子慢慢将下面的坠子抽出来,竟然是谢晏给她看过的那颗九眼天珠。
“你爹爹给你的?”楚南溪问。
谢青临点头道:“嗯,爹爹去汴梁之前给我的,他教我好好收着,不许从脖子上解下来。”
“照你爹爹说的做。这叫玛瑙,很值钱,不能让人看到,知道吗?”
“知道了,娘!”
楚南溪松开手,谢青临撒腿跑出了正房。
她有些怅然若失,谢晏是在担心自己一去不回吗?他早早将相府的一切都交给了自己,又把关联谢青临身世的九眼天珠还给了他。
谢青临忙着跑去找许应玩,珠子塞回衣领的时候没塞好,跑几步又掉到了衣领外面。
“许应!走,下棋去!”
他朝候在院子外面的许应招招手,两个十岁少年嘻嘻哈哈朝外院跑去。
“大公子,你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许应伸手过去摸摸,冰冰凉凉的。
谢青临低头看了一眼笑道:“是玛瑙,我爹爹给我的,我爹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丢了。”
说着,谢青临顺手将天珠塞回领口。
“玛瑙?一定很贵吧?”许应边摆棋边道,“大公子挂在身上,可别露出来教人看见眼热。”
“我身边的都是王公贵族,他们什么宝贝没见过,谁会稀罕这样一颗珠子?”谢青临在宫里上学,他说的话一点不夸张。
“大公子也是王公贵族呗,朋友当然也是这样。”
许应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试探着问,
“我听外面陆主事说,郎主这次去出使是大功,回来便要封侯,那以后大公子也是侯门公子了。”
“我也听建国公说了。我爹封了侯才配得上我娘,我娘是平西侯女儿,自己还是朝廷命官,全大夏只此一位,宫学里的同窗都佩服得不行。”
“吃!”
谢青临用陷马坑吃了许应的副将,他哈哈笑道,“许应,你在想什么呢,你副将明明可以跑的。”
许应挠挠头,呵呵笑道:“是大公子的棋艺精进了。”
“那当然!”
谢青临骄傲得像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宫学里的夫子都让大家学习我娘造的‘战棋’,夫子说,我娘是‘女中诸葛’,我当然不能给我娘丢脸。”
相爷也好,夫人也罢,明明是与他不相干的两个人,现在却替他镶了一道又一道金边。
若我有这样的爹娘,必不会比他差!
许应悻悻地想。